三人心悦诚服，连连应下。
汤和在一旁搓手：“七五弟，这阵仗，比俺想的热闹。”
周德兴咧嘴：“热闹好。热闹了，贼人才不敢来。俺寻思，咱干脆把近郊划作一片‘护稼盟’，各村都听七五爷调遣。”
朱七五笑：“德兴这主意不差。不过‘盟’字太大，咱先低调——叫‘联庄护田’便好。名头不响，办的事响，才是真本事。”
当下，大王村便成了近郊联庄护田的枢纽。神机营扎在村外营盘，护田队各村轮训，烽燧一座座立起。不过旬日，应天东北这片，竟真安稳下来。
小翠的医帐，索性扩成了“救荒医塾”，不光治病，还教各村来的人认药、防疫。文先生编的《护稼歌》，被娃娃们唱得满村都是：
“禾苗青，水渠长，护田的汉子守家乡。贼人来，莫慌张，烽燧一点十里忙……”
朱七五有一回蹲在田埂上听娃娃们唱，忍不住也跟着哼了两句。汤和远远瞧见，大笑：“七五弟，你这安澜伯，快成孩子王了！”
朱七五把草帽往脸上一扣，懒洋洋道：“孩子王好。孩子王守的，是往后百十年的安稳。”
这几日，朱七五没在村中闲着，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村西头住着个老寡妇柳氏，门前晒着几件补丁衣裳。朱七五进门时，她正对着个木牌掉泪。那木牌上刻着“爱子赵阿牛之位”。
“老姐姐，这是……”朱七五轻声问。
柳氏抹泪：“七五爷，俺儿阿牛，去年叫钱家寨的打手打死了。就为他不肯把俺家那二亩水田贱卖给钱万春。钱福带人上门逼，阿牛犟，挨了闷棍，抬回来就没气了。俺这把老骨头，全靠邻舍接济……”
朱七五眼里一沉：“钱万春这账，又多一笔。”
柳氏忽然跪下：“七五爷，您替俺村除了这祸害，老身给您磕头了。”
朱七五扶起她：“老姐姐，该磕头的是钱万春。您放心，这二亩水田，俺让人给您收回，还给您。”
出了柳氏门，朱七五又拐到村东后生赵铁柱家。赵铁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正对着块断锄发呆。
“铁柱，你这锄咋断了？”朱七五捡起断锄。
赵铁柱红了眼：“七五叔，那夜毁稼，俺偷偷摸去瞧，叫个黑影一锄把俺这锄劈了，还追着砍俺。俺躲进水沟才捡条命。俺爹娘吓病了，至今起不来。”
朱七五拍他肩：“汉子，怕啥。今儿叔教你使真家伙。”他回头喊，“永福！给铁柱打把新的，要结实！”
钱永福在院里应：“得令！给这后生打把夹钢锄，砍石头都不卷刃！”
赵铁柱扑通跪下又要磕，被朱七五拉住：“别磕了。你有力气，正该入护田队。往后守村，靠你们这帮后生。”
赵铁柱梗着脖子点头：“七五叔，俺听您的！”
走访罢本村，朱七五又带小德子去了钱家寨。那寨子如今换了旗，寨中百姓见他来，先还怕，后见他笑模样，才敢凑近。
老仆钱忠颤巍巍迎出来：“您……您是七五爷？俺是寨里扫地的，伺候钱万春二十年。这恶霸作践的庄户，不止大王村——西坡的孙家庄、南洼的李家屯，都叫他吞了田。”
朱七五问：“寨里还有多少庄户？”
“百十口。”钱忠指了指后头一排低房，“都是被逼来当粗使的。钱万春一落网，他们可算熬出头了。”
朱七五令人开仓，把寨中存粮分了一半给这些庄户，又划出寨外荒地，让他们各自认领耕种。
妇人孙氏抱个孩子过来，怯怯道：“七五爷，俺男人叫钱福打死在柴房外头，就因他不肯去毁大王村的稼。今儿您替俺们做主，俺给您磕……”
朱七五忙止住：“莫磕。钱福已在应天府候审，你男人的冤，自有人还。你只管领了地，好好把孩子拉扯大。”
孙氏眼泪簌簌，抱着孩子深深福了一礼。
这一趟，朱七五心里那笔账，又厚了一层。钱万春之恶，不止毁一村稼，是断了方圆几十里百姓的活路。
回大王村次日，村外来客。不是别人，是刘伯温。他一袭青衫，带了门生张庸，骑驴而来，说是“替陛下探看联庄护田的成法”。
第1585章 神仙赐的
朱七五迎出村口，拱手笑：“刘先生，您这等大忙人，竟屈尊来这穷村。”
刘伯温捋须：“七五爷说笑。陛下命伯温留意近畿暗线，你这大王村，正撞在风口上，伯温岂能不来。”
两人在村口老槐下对坐。张庸奉了茶，退到一旁。
刘伯温低声道：“七五爷，你端了赤老温、擒了苏文，胡惟庸失了参政衔——可这人，不会就此安分。”
朱七五点头：“俺也这般想。他跟元人勾连，不止为除俺，是要乱四哥的根基。今儿他用元人，明儿保用旁的招。”
刘伯温眸光一闪：“正是。胡惟庸身后，还有淮西旧部、还有不服陛下的勋贵。他今日退一步，是为明日进一步。你这护稼的法子，看着是农事，实则是兵法——把民心扎成营盘，贼人便无缝可钻。”
朱七五眼中一亮：“先生这话，点醒俺了。俺这联庄护田，不单防毁稼，更是防‘乱民’。元人毁稼造流民，胡惟庸借流民生事——咱把民安住了，两头的算盘都落空。”
刘伯温笑：“七五爷悟性，胜伯温十倍。这《联庄护田章程》，伯温回京，亲自呈陛下，必推行天下。”
张庸在旁插话：“先生，学生有一愚见——这章程里，可否加一条‘各村互保’？甲村遇灾，乙丙丁村出粮出人，不教一户断炊。”
朱七五击掌：“好主意！就依张老弟这话，立‘互保’一条。俺回头补进章程。”
刘伯温赞道：“庸儿这话说得正。七五爷，你身边尽是这等明白人，大事可成。”
三日后，赵德厚、林惠民、刘长顺三位里正，各带本村消息回来，在刘守田屋里聚齐。
赵德厚先开口：“七五爷，俺杏花村依您的话，立了护田队，挑了二十个青壮，日夜轮值。又依《齐民要术》挖了口塘，蓄了半塘水。前儿那禾苗怪病，俺让人撒了您给的驱虫药粉，竟真止住了！”
林惠民接道：“俺槐树村也学着挖塘。还依小翠婶的册子，给娃娃们喝了避疫汤，村中再没添病号。护田队的汉子们，跟着周将军学使棍，如今个个能撂倒两个贼。”
刘长顺憨笑：“青石村紧挨大王村，俺们直接并入联庄。沈老栓去了趟，给俺们打了十张犁。钱永福也来打了镰。俺村后生说，这回腰杆硬了，谁敢来毁稼，俺们先抡圆了棍候着！”
朱七五听得眉开眼笑：“好！三位老丈这般上心，这联庄护田，算是活了。”
赵德厚忽压低声：“七五爷，俺打听个事——那钱万春，真在咱村东头种地？”
朱七五笑：“真。他带路有功，死罪免了，苦役赎身。您要去瞧，只管去，别为难他便成。”
林惠民摇头：“俺不为难。这等人，叫他种一辈子地，比杀了还解气。”
正说笑，韩烈匆匆进来：“爷，村北烽燧急报——十几骑往咱村来了！”
朱七五神色一凛：“可是元人？”
韩烈道：“像是。马蹄声杂，还夹着胡语。”
刘伯温起身：“来得正好。七五爷，让你这护田队，练练真章。”
朱七五令下：“秦虎，带神机营堵村北；汤和、德兴领护田队埋伏；韩烈带影卫居高守望。余匪敢来，一个不留！”
当下村中灯火齐暗，人人屏息。不过顿饭功夫，村北传来马蹄声，十余骑黑影摸近。为首一个虬髯汉，正是赤老温的副手、百夫长哈丹。
哈丹勒马，远远望见村里漆黑，冷笑：“朱家的村子，吓破胆了？弟兄们，进去！把粮全烧了，给赤老温大人报仇！”
话音未落，村北空地骤亮火把。秦虎一声令下，五十杆突火枪齐发，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哈丹的坐骑中弹惊嘶，把他甩下地。护田队从田埂后头跃出，棍棒如雨；汤和抡朴刀，劈头拦住两名元骑；周德兴扁担横扫，放倒三个。
不过半刻，余匪尽数被擒。哈丹被秦虎踩住脊背，动弹不得。
朱七五踱过来，蹲下看他：“哈丹，赤老温已死，你这百夫长，还来送死？”
哈丹啐道：“某乃帖木烈万户麾下！赤老温大人没了，自有万户替他报。你们朱家，迟早死在滁州铁骑下！”
朱七五与刘伯温对视一眼。帖木烈——又证了一回。
朱七五冷笑：“那你便带个信给帖木烈：他敢毁一村稼，俺便护十村田；他敢来一骑，俺便灭他千军。叫他放马过来。”
哈丹被押了下去。刘伯温叹道：“七五爷，这余匪虽除，帖木烈却真成了心腹患。滁州那块，迟早要动兵。”
朱七五点头：“先生放心。俺这联庄护田，先把这近畿扎成铁桶。等四哥令下，俺亲自去滁州，会会那帖木烈。”
余匪既平，大王村的护田队越发紧了。朱七五这几日，把《齐民要术》里的方子，一条条教给村中老农。
老农王大有蹲在田埂，捏着把土反复瞧：“七五爷，您这‘深耕浅种’的法子，俺种了一辈子地，咋没听过？”
朱七五笑：“王大叔，这书里说，地要耕深，根才扎得下；种要浅，苗才顶得出。您老试试，保准比往常多收两成。”
王大有将信将疑，领着后生孙小乙，照方子耕了一垄。不几日，那垄苗果然比别处壮实。王大有咂嘴：“神了！七五爷，您这书，是神仙赐的吧？”
朱七五笑而不答。小翠在旁道：“王大叔，这书是七五爷寻来的宝，咱照着做，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妇人李二嫂抱着娃来瞧热闹：“七五爷，俺家那块坡田，年年旱。您有法治不？”
朱七五道：“有。咱依书里‘挖塘蓄水’的法，在您坡下挖口塘，雨季存水，旱时浇地。俺让老栓帮您画图。”
李二嫂喜得直福：“那敢情好！俺替娃谢七五爷。”
钱万春在村东头听见，锄头顿了顿，忽然搁下，凑过来低声道：“七五爷……俺、俺也会些种地的门道。您要不信，俺给您试那‘轮作’的法——豆茬种粟，地不肥也收得好。俺早年逼庄户种，是为多收租；今儿，俺真心想赎罪……”
第1586章 几辈子还不清
朱七五挑眉：“你还懂轮作？”
钱万春讪讪：“俺……俺虽不是好东西，可种地的歪理，倒学了些。您要信俺，俺把这法教给王大叔他们。”
王大有在旁边哼了声：“你这恶霸，也配教俺？”
钱万春脸一红，缩了回去。朱七五却道：“王大叔，让他试试。他懂的，咱取来用；他使坏，俺第一个不饶。”
王大有想想，点头：“既七五爷发话，俺听着。种不出苗，俺扒了他的皮。”
钱万春连连作揖：“谢七五爷给俺这机会！俺定种出个样来！”
不几日，钱万春真在村东头试了块轮作田，豆茬上点粟，苗齐刷刷一片。孙小乙瞧了啧啧称奇：“胖叔，你这手，还真行。”
钱万春摸着后脑勺，竟有些靦覥：“啥行不行，都是被逼出来的歪门。今儿用在正处，才算没白活。”
赵氏抱着狗剩路过，狗剩冲钱万春喊：“钱叔叔，你种的苗，比俺家的还绿！”
钱万春眼眶一热，蹲下逗狗剩：“娃，等你长大，这田，还是你们后生的。叔叔这辈子，替你们把地养肥些。”
这一幕，朱七五远远瞧着，心里那点子暖，又实了一分。坏人能改，地能肥，村能安——这便是他守的“根”。
旬日之后，联庄护田渐上正轨。朱七五把村中诸事交托刘守田、汤和、周德兴并秦虎，自携徐达、小翠、沈老栓、钱永福、小德子，回了应天。
进城那日，朱重八竟破例到午门外迎。兄弟二人相见，朱重八上下打量弟弟，见他晒黑了些，却精神抖擞，笑道：“七五，你这趟，比在寺里蹲着强。”
朱七五咧嘴：“四哥，俺给您带了样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匣证物——赤老温书信、苏文口供、钱万春供词、羊皮村落图，一并呈上。
朱重八就着手接了，就着日头翻看，面色渐沉：“好个胡惟庸，私通元人，还想借刀杀人。七五，你这一回，不只是护了稼，是替朕——替四哥，剜了个隐患。”
朱七五正色：“四哥，胡惟庸虽轻罚，心却未死。他府上苏文亲口说，是胡相令其结元。这等人身边，留不得。您削他衔，是钓后头的鱼，俺懂。可这道门，得留道缝盯着。”
朱重八深深看他一眼，忽地笑了：“七五，你越发的，能替四哥想三步之后了。”
兄弟二人携手入宫。朱重八在御书房赐座，屏退左右，连小德子都打发出去，只余兄弟俩。
“七五，”朱重八斟了杯茶推过来，“这近郊联庄护田的章程，你拟个详本，朕下旨推行各路。元人毁稼的招，咱用这法子破，正合朕意。”
朱七五接过茶：“四哥，俺还想借神机营，分驻近郊要害。赤老温虽除，滁州还有个帖木烈万户。这人若学赤老温毁稼乱民，咱得有利器镇着。”
朱重八眸光一冷：“帖木烈……朕已遣细作去滁州探了。这人狡猾，手下有数千骑，盘踞多年。咱不急，先稳近畿，再图滁州。”
朱七五点头：“俺也是这般想。稳了根，再拔刺。”
朱重八忽然叹了口气：“七五，你这些日子，办的桩桩件件，都是安民固本。朕这皇位，是兄弟们拿命打下来的；可这天下，得靠你这般‘护稼’的法子，才坐得稳。你虽是朕的弟弟，朕却越发离不得你。”
朱七五一愣，随即笑道：“四哥说啥外道话。俺是你弟弟，你打的天下，便是俺的家。家要稳，根得牢。俺守的，从来不是哪一村哪一庄，是咱朱家的根。”
朱重八眼眶微热，拍了拍弟弟的肩，没再言语。
当夜，朱七五回龙兴寺，就着灯，把联庄护田章程一笔笔写成。写罢，闭目签到。光幕又起：
【护稼安民，功在社稷。额外嘉奖——】
【一、神臂弓批量图（可装备护田队，远射退贼）。】
【二、蓄水塘渠法（依《齐民要术》精修，旱涝保收）。】
【三、良田千亩（四哥已划予，作联庄护田公田）。】
【四、声望：万民仰赖→国之柱石。】
朱七五把图样收好，吹了灯。窗外秋虫低唱，秦淮水声隐隐。他阖眼时，眼前浮起的，是大王村那片翻松的田、石娃敬酒的小脸、刘守田立碑的背影。
这一程，守住了。可滁州的帖木烈，还在北边磨刀；应天城里的胡惟庸，衔虽削，心未死。这盘棋，还长。
几日后，近郊联庄护田的旨意下了，各村欢腾。大王村头一个挂了“联庄枢”的牌子，刘守田当了大王村护田都老，孙有福当了教稼老，石娃缠着周德兴要学使棍，说长大了要当护田队的头。
钱万春还在村东头那片田里干活。有一回，赵氏抱着狗剩路过，狗剩冲他喊：“钱叔叔，禾苗绿了！”
钱万春抬头，望向那片自己曾令人毁掉的田，如今绿油油一片，竟咧嘴笑了。那笑里，有惭愧，也有几分踏实。
小翠的救荒医塾，又收了十几个各村来的学徒。文先生的《护稼歌》，从大王村唱到了杏花、槐树、青石，唱得应天近郊一片安稳。
孙有福拄着沈老栓新打的拐，踱到村东头，远远望着钱万春干活。赵氏抱着狗剩跟在后头。
孙有福喊：“钱老爷——不，钱老弟，你那垄轮作田，俺瞧了，苗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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