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习群里全是真大佬 第393章

  【而您当时依据的样本,是过去十一年里区区六笔太阳质子事件。】

  【而李东博士今天的样本,是悟空号八年全量数据筛出的核心异常,再加上怀柔、紫金山、风云、子午、INTERBALL五条独立基线的交叉互验。】

  【您1987年那一篇,是您后来拿到海尔奖、入选利奥波第那科学院、直至出任IAU第十部委主席这一整条辉煌履历的开端,那一年,您三十二岁。】

  【您今年七十岁了。】

  【我想请问,在当年您把那份略显粗糙、却充满天才直觉的起家之作搬到同行面前时。】

  【当时整个学术圈,可曾对那位三十二岁的里希特说过一句:“您让我们失望”吗?】

  她敲下最后一个问号。

  然后想了想,最后笑了,点击发送。

  苏黎世湖那边吹过来的晚风,把窗户撞得轻轻响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了自己导师布鲁纳教授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硕士生公寓,而是绕着主楼往外走。

  主楼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岗岩,被夕阳斜斜地照着,颜色比中午看起来要暖一些。

  克拉拉来这里两年了。

  硕士第一年从匈牙利的罗兰大学一路坐火车过来报到,是布鲁纳教授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

  第二年她做出了那两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没有了。

  她沿着主楼回廊慢慢走,从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东侧那一排刻满了人名的纪念墙。

  风把她耳边的一缕浅金色头发吹起来。

  “再见了,苏黎世。”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硕士生公寓。

  克拉拉回到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始收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里希特教授是IAU第十部委主席,门生遍布全欧洲,自己刚才那段Comment贴上去,等于直接怼了一位部委主席。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里多少校领导是里希特的学生,她没数过,但她知道这个数字肯定不小。

  所以接下来事情会怎么走,她大概也猜得到。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只行李箱,平放在床上,把上层那几件夏天的衣服叠了塞进去。

  她不后悔。

  因为那就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连心里话都不能说,那这个学术,不做也罢。

  就在她叠到第三件衬衣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

  来了。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把衬衣放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布鲁纳教授。

  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板着脸。

  只是手里拿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

  克拉拉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过布鲁纳教授今天来敲门会说哪种话,从最温和的“我没办法再带你了”到最严厉的“你看你这个学生当得”,她都在心里演练过一遍。

  唯独没演练过这个画面。

  “教授……”

  布鲁纳教授把那只铁盒往她怀里轻轻一塞。

  “你师娘让我给你的。”

  克拉拉低头看了一眼。

  铁盒的盒面上印着熟悉的图案,一块刻着花纹的圆形薄饼。

  Tirggel(苏黎世蜜糖薄饼)。

  苏黎世人家里逢年过节才会自己烤的一种东西,蜂蜜和着面糊压在木刻模具上,烤出来薄薄的一片,上面印着花纹。

  布鲁纳教授就是本地人。

  师娘是哪个区的克拉拉不记得了,反正每年圣诞前后,师娘都会烤上一大盘分给学生。

  铁盒还是温的。

  “……谢谢师娘。”

  克拉拉抱着那只铁盒,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布鲁纳教授没看她,往她屋里走了两步,伸了个懒腰。

  “行了,那我回去了?”

  他刚要转身。

  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床上那只半开着的行李箱。

  他愣了一下。

  “克拉拉。”

  他回过头来。

  “你收拾东西,要上哪儿去啊?”

  克拉拉抱着铁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还是把Comment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布鲁纳教授。

  布鲁纳教授听完。

  哈哈大笑。

  笑得克拉拉莫名其妙。

  她还没反应过来,布鲁纳教授已经指了指床上那只行李箱,摆了摆手。

  “放回去吧。”

  “啊?”

  “克拉拉啊。”

  布鲁纳教授叹了口气,拉过她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里希特教授可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跟他当同事的时候。”

  “在一次大会上,当场跟他对骂过一回。”

  克拉拉的眼睛瞪大了。

  ……

  对骂?

  自己的导师,跟一个IAU部委主席,当场对骂?

  布鲁纳教授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乐呵呵地接着说。

  “九几年的一次Heliophysics(日球物理)年会。”

  “他那一组日冕物质抛射的能段统计,我当时不认同,就跟他指着鼻子吵。”

  “吵到最后我说他偏执,他说我浅薄,整个大厅都看着我们俩。”

  布鲁纳教授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这一段过去,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很怀念的笑容。

  “晚上他过来找我喝啤酒。”

  “他说今天那一笔统计是他做错了。”

  “他给我道歉了。”

  克拉拉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

  “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

  “里希特说话严厉,对学术严苛,但只要你能把道理说出来。”

  “他不介意你怼他。”

  “如果你怼对了。”

  “他会道歉的。”

  布鲁纳教授看着自己这个学生,笑了笑。

  “所以你这段Comment贴上去,不算什么事儿。”

  克拉拉抱着那只Tirggel铁盒,松了一大口气。

  “教授……我还以为我会被排挤走……”

  布鲁纳:???

  排挤你?你自己啥性格你不知道??

  “行了,别想了。”

  布鲁纳教授摆了摆手,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

  “你那篇投《Nature》的稿子,怎么样了?”

  克拉拉的脸又垮了下来。

  “被拒了。”

  布鲁纳教授一愣。

  “不可能啊。”

  “那份稿子我从头读到尾。”

  “光是你处理那组同位素背景的方法,已经够《Nature》了。”

  “不可能被拒。”

  克拉拉只能把拒稿信里写的“撞车”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布鲁纳教授听完,点了点头。

  Scooped。

  翻译成中文叫可以叫撞车,也可以叫截胡,看性质而定。

  在学术界,这个词意味着同期有另一组人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并且发表节奏比你快、或者方法做得比你更彻底。

  拒稿信里只会写一句“很遗憾,您的稿件与同期录用的另一份稿件存在显著重叠”。

  听上去客气,但落到被拒的作者头上却比直接说你水平不够还要难受。

  毕竟水平不够,还能去补。

  被撞车,是补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