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点点头,又摇摇头:
“孩子,司马懿在临终前,问了儿子们一个问题,他说得民心者,可为天子;得天子心者,可为诸侯;得诸侯心者,可为大夫!”
“你如何说?”
孔有德猛的一愣,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有些难,他甚至不知道爷爷到底要说什么。
可他却明白他要说什么。
“孩儿,孩儿要得天子心者!”
毛文龙笑了,他什么都没说,自己的孙子说了,什么都没说错,孩子要得天子之心,要当诸侯!
天子是谁,就跟着谁。
“你果然聪慧!”
“爷,真的没得选么?”
“没得选,咱们的朝廷失去了民心啊,海上的船你也看到了,你以为是余令这一战需要海上的船么,不不,是船需要余令!”
孔有德使劲挠挠头:“这个不懂!”
“准备去南方吧,辽东之失去,其实是辽东将领和大户集体的卖国,剩下的不说也罢,你都知道!”
(清朝五个异姓王,四个辽东人。)
“知道!”
孔有德摇了摇手中的铜钱,摊到桌子上,三个反面。
他忍不住再试一次,还是三个反面,再试一次......
还是三个反面!
在投掷之前,孔有德抛给神佛的问题是。
如果这一仗打完,他跟爷爷去朝鲜自立是不是可行的。
眼前的答案,让孔有德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密信,爷,余大人那边来信了!”
斥候来了,毛文龙慌忙打开军报,一目十行,十多个字毛文龙看了三次,抱起头盔走出门,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余令骑着马,带着众人已经来到了建州卫。
古勒寨被王不二和索伦三部所破,马墩儿寨余令没管,交给了修允恪,走的时候爆炸声已经响起。
一到建州卫,大军就开始分开。
没有大声的叫骂,没有投降不杀,所有人都在安静做自己的事情。
密密麻麻,像莲蓬一样的陷马坑没用,在城上众人的注意下,扑过来的汉人好像没有骑马冲锋的打算。
罗文生又忙碌起来。
笔写个不停,画个不停,手指也掐个不停,走到高处,他把纸张交给了吴秀忠。
“罗先生,这就成了?”
罗文生没好气道:“要不你换个人来?”
吴秀忠赶紧堆起笑脸,谄媚道:“你知道的,我的表现不是特别的好,这不是害怕么?”
“哼!”
一声简单的哼,吴秀忠明白,自己这是被骂了,骂的还特别的脏。
建州卫响起号角声,此刻听着却倍感苍凉。
余令看着那些缩头缩脑的建奴心情颇好,整整齐齐的真好。
熊廷弼心情也很好,因为已经好长时间没说别人是“苕货”了。
“城里还有近两万的披甲之士,咱们生火做饭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发起进攻!”
熊廷弼接过肖五递过来的茶笑道:
“辛弃疾《美芹十论》里说‘守孤城者,必死于孤城’,最好的防守应该是在抚顺,可惜,奴儿拆了抚顺。”
“他们为什么不跑,像草原部族那样跑?”
“因为他们不了解余令,他们还在赌。”
余令没有发表意见,他在小声的给朱由检说着话。
朱由检被哥哥和嫂嫂保护的太好,他的世界太干净,太相信书。
“我还有一道皇兄的遗诏,就在我身上,皇兄说,在这个时候交给你!”
其实余令已经猜出遗诏是什么。
是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现在不要告诉我,等回京你再告诉我,我想先去看看他!”
朱由检叹了口气,他的心思藏不住。
吴秀忠调整好火炮后,试着打了一炮。
炮火越过不到一丈的城墙,进了城里,发出一声咆哮。
城里惊呼声响起。
苏堤知道自己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再不走,想走都走不了。
可在离开之前,苏堤知道有个事得做,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是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苏先生......”
又一声轰响传来,后面的话却被炮声给吞了。
城里更乱了,孩子使劲的往母亲怀里钻。
“额涅?,我怕,额涅?,我怕!”
“不怕不怕,我们的大汗十三副盔甲打天下.....”
第 103章 杀猪(五)
“额娘,我怕!”
怕也没用了,外城呈不规则的方形,共有九门。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拼了命的守城之战时箭矢是裹着油布射进来的。
黑烟先起,南门城楼蹿出的第一簇火苗。
余令深吸一口气:
“对,就是这个迷人的味道,好戏开场!”
投石机把装在尿包里,陶罐子里的火油扔了进来,紧随其后的就是火箭,铺天盖地。
“诸位大人,来,我们一起看流星雨,此战结束,每个人三千字心得和感悟!”
余令拄着剑继续道:“有军功的不用写!”
有了心得,余令就不担心这群人回去后乱说,亲笔写的白纸黑字,就是最好的证据。
拿回去就能成书。
火是从南城烧起来的。
那一带的房子挨得紧,“口袋房、万字炕”的民居,城池空间极其狭小,又都是木头椽子土坯墙。
一家着火,整条巷子都跑不脱。
有救火队余令也不怕,若是真的有用,自己拉来的这六万多斤火油岂不是浪费了?
城池小,是赫图阿拉城最大的短板。
奴儿可以在这里积蓄力量,但从地理,规模和资源上却不适合做都城。
萨尔浒之战,抚顺之战,开原之战等等......
那时候的奴儿把抢来的人口就安置在赫图阿拉。
现在众人所看到的外面这层不到一丈高的外墙就是那时候建造的。
“内外垒石、中填夯土,并横插硬木椽加固,只要把火药埋进去,轰的一下倒一大片。”
钱谦益闻言抬起头道:
“夯土布椽法?”
陈默高看着远处的火光点头:
“对,是我们的人教的,希望这次他还活着。”
刘宗敏不解道:“这你都能看的出来?”
陈默高下意识的摸头,随后喃喃道:
“当初我就是俘虏,这外城城墙我也出过出力,所以知道的多些。”
“里面有八个衙门,处理八旗政务,对应着八个旗主。”
陈默高是真的懂,也记得清清楚楚。
不算八个衙门,还有点将台,粮仓仓储,打造甲胄、弓箭的各类作坊,八旗老爷的府邸......
不大的城,根本就没有一块多余的地方。
一个房子被点燃,等于一排房子被点燃。
里面的人开始救火,可救着救着却红了半边天,深吸一口气都烫嗓子。
“放火就像上吊啊!”
刘州惊世骇俗的话让众人一愣,见众人看来,刘州自信道:
“都以为上吊的人是憋死的,其实不是的!”
五爷最爱听这些,赶紧道:“你觉得五爷我听不懂?逗傻子呢?”
刘州往余令身边靠了靠,接着说道:
“好多上吊的人其实不是憋死的,脖子上血管被勒住才死的,大火里好多人也不是烧死的,是被烟雾呛死的!”
“来福,他说的是真的?”
余令微微颔首,刘州说的是真的,文老六试验过,医书里也记载有,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大脑缺血。
南城塔楼开始燃烧,东西两门也开始了!
余令这边没有选择在白日放火,而是在天快亮,众人睡的最舒服也是最熟的时候,这个时候最合适。
钮祜禄家族的朗老头光着脚冲出门外。
他年纪大了,身上还有伤,就没跟着奴儿征战辽东。
年纪大了就爱打盹,他一夜要打七八个盹。
身子有伤,疼,睡不了一个整夜觉。
这次打盹醒来一睁眼,这间因为战功得来的屋子着了,房梁冒着火,火光里,那一根根房梁啪啪的往下掉。
就像一根被打断的脊梁骨。
冲出门,不到一丈宽的街道全是人。
灭火的,喊人的,喊爹娘的,喊老天爷的,都在喊,却不知道谁在喊。
“灭火!灭火啊!”
钮祜禄的朗老头也喊了起来,却没有人搭理他。
回屋,从门后摸出一根竹竿,再次站到门口,再次叫起来。
“汉狗在哪里,汉狗在哪?”
大火在烧开水,享清福享了十多年的八旗老爷现在已经没有了老爷的模样。
大火烤开了他们的通天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