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哥,情况不好,其实发贼这个群体的骨架全是由边军组成,不光如此,他们的背后有家族在支持着他们!”
“比如说!”
严春抿了口茶,继续道:
“大明开国至永乐时期,朝廷往这边迁了很多基层的将领,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形成了家族。”
这一点严春没说错。
洪武的雄心很大,这些人安排在这里主要目的就是镇守,随时有人可用。
“时过境迁,有的家族消失了,有些军功家族后人不再热衷武艺,转向科举,家族也完成了从“武”到“文”的转型!”
严春见余令安静的听着,继续道:
“那些没转的这次很难熬,百姓这边赋税收不上来。
在文贵武轻的局面下,他们开始承担赋税,他们开始家破人亡!”
余令懂了,明白了,轻声道:
“也就是说,不光有边军,还有他们!”
“对,那些用假名的,用各种号的,不敢说全部,根据我在里面的了解,最起码有一半是先前的军勋!”
“王自用呢?”
“他不简单,他家族也不简单,一般的家庭和养不出这么一号人物的,我怀疑他是军勋之家的人。”
余令深吸一口气,这帮人的祖上对大明开国可是有大功的。
“令哥,这群人才是最难解决的。
文贵武轻,南贵北贱,赋税压在他们的头上了,他们开始拼命了。
现在虽然赶走了王自用,等到明年赋税这片土地依旧会出来另一个王自用!”
“你的意思是除非终止赋税?”
“是!”
严春看着余令道:
“这沉重的赋税不终止,明年的夏收,秋收,还会有人造反,还是会有人揭竿而起!”
“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劝我!”
“对,如果令哥没法子让朝廷不从这里收税,第三步的分土地就不能进行,不然就是白费功夫!”
“还有,宁夏镇外的那帮子人也开始了,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完完全全的军户。”
余令沉默了,这简直无解,西北太大了。
如果收,其实还是从那些大户手里拿。
这一次余令是三边总督,余令就会变成百姓口中的狗官。
其实,这也是朝廷那些官员举荐自己为三边总督的原因之一。
“这比想象中还要烂啊!”
严春陪着一起苦笑。
“年年大旱,庄稼全死,颗粒无收,一斗米平时几文钱,后来涨到一两、二两五钱银子。
现在有钱也买不到。”
“先吃蓬草、树皮,这些没有了,吃泥土、石头粉......”
“有人饿死、逃走,他的税 全摊给剩下的人;逃的人越多,留下的税越重;税越重,逃的、反的就越多!”
小黄脸这两日工作毫无进展的根源就是如此。
“令哥,现在是天灾、苛政、贪腐、战乱一齐往死里整,这边烂到百姓“要么吃人、要么被吃、要么造反”!”
开始切面片的小黄脸猛地抬起头。
原来不是自己不行啊,原来根源在这里啊。
这是西北的情况,西北是人间地狱。
再看南方,江南就是醉生梦死,两边活在同一个朝代,却像两个世界。
西北是活着难;南边是活的糜烂。
养戏班、买歌姬、建园林,酒楼茶馆通宵营业,灯火通明。
物价稳定,粮食充足。
西北千里无人烟,江南十里一繁华。
这边孩子被卖掉、被吃掉;那边纳妾买婢、宴饮无度。
大明近乎九成的财富全堆在江南,所有的痛苦全压在西北,辽东。
对比之下,光想想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读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了解江南繁华的可读《陶庵梦忆》和《板桥杂记》)
“大人,王自用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说什么?”
“他说,江南有多繁华,西北就有多绝望;西北有多绝望,这朝廷就有多该死,他就是要大明死,要它亡!”
“王自用很厉害么?”
“很厉害,目前我所知道的,西北,河南,陕西,山西,这些地方所有有名号的贼寇都愿意听他的!”
严春说的有点急了,咽了咽口水:
“如果朝廷停止赋税,一切可终止。
如果继续,明年,后年的场面会比现在更加巨大,他王自用会把这些人扭在一起。”
“令哥,说句实话,现在就算朝廷不收赋税了,这局势也止不住了!”
余令看着严春,轻声道:
“你的意思呢?”
严春看了看忙碌的牛成虎,肖五,还有小黄脸。
余令见状赶紧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你可以直说!”
“如果令哥做不到,建议就不要趟这滩浑水;如果令哥要做,就必须从头开始!”
“如果我非要呢!”
严春站起身抱拳道:“小的随时准备赴死相报!”
余令拉着严春坐下,轻声道:
“那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将这日月换新天?”
肖五和着面,其余几人猛的抬起头,火塘里的火发出呼呼的大笑声。
“不瞒着大家,其实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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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章 两三刀斧手足矣
余令离开后,长安城就开始实行宵禁。
这个自大明立国以来,长安就没有实行过的政策竟然再度的实行了起来。
不是阎应元在开“倒车”,在倒行逆施。
而是抢盗之事多发生在深夜。
要想杜绝这件事,就必须设定对应的措施。
长安的娱乐活动不多,原先很多家联合修建的青楼现在成了一个架子。
里面的姑娘接不到客人了不说。
现在每日还得打扫近百间房的卫生。
没有啥营生,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宵禁就不算在开倒车。
况且,这也是暂时的,待冬麦种下后宵禁就会停止。
不然又是操心家里,又是操心地里,啥事都做不好。
身子高大的刘宗敏找了个闲差,和几个知根知底的人组成了打更人,负责前半夜的报时与巡防。
一个人,一晚上三分银子。
别看钱是不少,可这钱也不好拿。
有事必须上,遇到贼人是真的得敢上去拼,若是没这胆子,这钱是拿不到的。
刘宗敏终于圆梦,找到了工钱日结的活。
长安的夜晚在不断压缩宵小的生存空间。
光有武力的压制是不够的,流民就在那里,稍有松懈,治安问题还是会有。
白日的长安开始修缮城墙这个大工程,在开始招工。
劳工就从流民里面挑选,工钱同样日结。
不多,可以选择银钱结算,也可以选择谷物结算,人数三千人。
十五日一轮班。
许久没有冒烟的砖窑又开始冒烟了,龙首原上又出现了挑煤人。
一大批妇人也找到了活,有的开始织布,有的开始做棉甲胄。
随着劳工开始工作,随着第一笔的工钱结算,长安的犯罪率猛的降了一大截。
萧条了数年的长安大街有了一点点的人气,开始有商品售卖。
虽多是一些家用的手工制品,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萧条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人味了。
阎应元这么做算是以工代赈。
“救哥,北宋名臣范仲淹主政杭州时遭遇饥荒,他推行“荒政三策”,他做的很好,我现在学的就是他!”
“范仲淹?”
“对,范仲淹,他的“荒政三策”最后的结果是“是岁,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这么说明白吧!”
苟自救哪里明白这些,范仲淹他都不知道是谁。
虽不知道范仲淹是谁,却并不妨碍他佩服阎应元。
都是人,为什么人家的脑子就能想到这些,自己却想不到。
衙门库房现在有钱,有钱真的好办事。
修缮城池、疏浚河道、修筑堤坝都在计划中。
这些非常重要,不但可以救人,建设的这些设施还能成为今后的建设资本。
钱虽然如水般流出,人心确实在不断的安定。
钱花出去就会到人手里,再花出去后就会变成各种的物资。
这些物资就是商品,一旦商品形成了市场。
花出去的钱,就会慢慢的回去。
“不要这么看好,这法子我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只不过是照搬而已,算不得什么,都是先辈的智慧!”
“为嘛有的官员照搬都会!”
苟自救的这个问题一下子把阎应元问住了。
他记得师父说过,天灾是不可避免的,可人定却能胜天。
干旱必然的,水利工程确是能有效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