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的性格本就重情重义,想到以后再也无法并排坐在教室后排听老张催眠,一时间气氛竟变得悲伤起来。
王浩死死盯着陈东那张冒着胡茬的脸,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平时虽然嘴碎,咋呼,没心没肺。但此刻也是第一个露出一脸悲伤的表情。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红。鼻子一酸,鼻翼开始剧烈抖动,好像下一秒便会哭出来一般。
看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陈东反手一巴掌拍在王浩的大腿上,笑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一幅要死要活的样子,搁这儿演生死离别啊?我这还没走呢!说不定呢,说不定前期治疗的效果很好,我爷爷好起来了,花不了那么多钱。老子下半学期还得回来恶心你们几个。”
他这一巴掌拍得不轻,王浩被拍得往前一个踉跄。
憋在胸口的那点酸楚被硬生生拍散了。王浩揉着大腿,有些挂不住面子,伸手胡乱抓了两下头发。
“我舍不得你个大爷的。”王浩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飞在旁边接茬:“就是。事情还没定性,说不定有转机。车到山前必有路。”
“少扯犊子。”王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故意把嗓门拉得老大,“不想了不想了!越想越晦气。走,东子,今天中午我放血,带你们去下馆子吃顿好的。”
“下午直接去星空网吧包几台机子,给你放松放松,今天所有花销,全算你浩哥账上,我请客!”
看着王浩认真的模样,陈东轻轻笑了笑。也没推辞,当即大喊一声捧场:“走着走着!吃穷你个狗大户!”
四人重新笑了起来,推推搡搡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勾肩搭背地朝着外面走去。
.......
周末的两天转瞬即逝。
苏白踏进教室后,第一眼就往第四排看去。
陈东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洗过,不再是星期六那副落魄流浪汉的模样。
这会儿他正拿着王浩的物理作业本,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地狂抄,边抄边骂。
“王浩你这字是拿脚趾头写的吧?这受力分析画得跟蜘蛛网一样!”
王浩正在后排啃包子,含糊不清地回击:“爱抄不抄!不抄还给我,待会儿老张来查房还得交呢!”
陈东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笔尖摩擦着纸张沙沙作响:“这算啥,你东哥我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些玩意儿对付过去。”
听着这句熟悉的抱怨,苏白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里。
陈东果然如同他周末所说的,重新来上课了。
仿佛家里根本没有出事一般,一切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只要人还在教室里,说明最坏的情况还没发生。家里的资金链应该暂时稳住了。
苏白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
日历上的时间往前翻滚了一周。
一周的光景,转瞬即逝。
星期一的早自习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
苏白提着两笼热腾腾的小笼包从后门踏入教室。他习惯性地先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前,视线往第四排飘了过去。
陈东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两只胳膊交叠着垫在脑袋底下,整张脸埋进双臂里,甚至还打出了呼噜声,极具节奏感。
几本英语书被他随意地垒在一旁当挡箭牌,遮住了讲台那个方向的视线。
人还在。
苏白将书包塞进抽屉,顺势坐下。
就在这当口,王浩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前门晃荡进来。
他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杂毛,手里还拎着半杯豆浆,一进门,这小子连自己座位都没顾上看,脖子直接伸得老长,第一眼便直奔第四排的位置。
看到陈东安安稳稳地杵在课桌上,王浩肩膀垮了下来。他转过头,正巧对上苏白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隔着小半个教室互相望了三秒。
苏白没憋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顺手抓起桌上的塑料袋朝王浩那边扬了扬。
王浩也跟着乐了,一边笑一边往后排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孙子,白瞎老子整个周末提心吊胆的,搞得我打游戏都手抖,他还在这儿睡得比死猪都香。”
第307章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来上课了
王浩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伸手抢过苏白桌上的小笼包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大家心照不宣,把悬在半空的心重新塞回了肚子里。
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生活的主线任务依旧是应对老张的数学卷子和那些永远背不完的英语单词。
接下来的日子里,高二下学期的进度条被彻底拉快。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教室顶部的老式吊扇开始“吱呀吱呀”地转动,试图将高温给驱散。
陈东跟平时一样,该插科打诨就插科打诨,作业依然抄得理直气壮。
就连王浩有时候借故请客吃饭,陈东也没落下,照常跟着大部队去学校后门的小饭馆里蹭吃蹭喝。
这一个月来,大家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河边的那场谈话。
老人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但既然陈东人还稳稳地坐在这里,大伙儿便天真地笃信,资金链总归是续上了,那场危机已经平稳过境。
他们到底还是高中生,应对生活苦难的阅历浅薄。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人没走,天就没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六月中旬的初夏,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距离高二整个学期结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期末考试的压迫感已经开始在班级里蔓延,连平时最闹腾的王浩,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多做了两页物理练习册。
今天是星期五。
通常到了星期五,班上的气氛会格外活跃,那是对周末两天生活的一种本能向往。
早晨的阳光打在教室老旧的黑板上。苏白打着哈欠走进门,刚把书包放下,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教室。
动作猛地停滞, 陈东的位置空了。
不仅仅是没有人,而是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昨天晚上还堆成小山的各种复习资料。用掉一半的透明胶带,夹在书缝里的二手草稿纸,统统不见了。
那张木质课桌光秃秃地杵在那里,反射着走廊投射进来的刺眼光线。
苏白的脚步顿了一下,脑子有几秒钟的短路。他拉开椅子坐下,伸脚踢了踢后面王浩的桌子腿。
“怎么回事?”苏白压着嗓子问,指了指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东子人呢?这是搞大扫除被收破烂的洗劫了?”
王浩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没转完的圆珠笔。他没接苏白调侃的茬,只是愣愣地盯着那张桌面,眼皮跳了两下。
“我不知道。”王浩的声音有点发干,“我来的时候,就已经空了。”
上课铃恰好在这个时候打响了。老式的电铃声刺耳地穿透整个楼层。
老张踩着铃声的尾巴走了进来。他今天的黑眼圈很重,眼神有些疲劳,往常进门前总要先整理一下稀疏的头发,今天也没弄。
“翻开教材,第八十七页。今天讲解析几何最后一部分的应用。”老张拧开保温杯,没喝水,只是借着升腾的热气停顿了两秒,随后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开始板书。
没多久,黑板上的板书写满了一半。
老张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缓催眠,但这次讲课的节奏却有些赶。
“这个公式代入进去,取值范围在这两个临界点之间……”
时间还剩十分钟才下课。
老张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截粉笔准确无误地扔进粉笔盒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这节课的内容,讲得差不多了。”老张两只手撑在讲台的两侧,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的学生,落在了陈东那个空荡荡的桌面上。
老张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一些正在做笔记的学生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老张叹了口气。
“我说一些题外话。”
他收回目光,看着底下的学生,语气干瘪:“陈东同学,已经向我这边提出退学申请了。手续是他父亲直接来办的。从今天开始,他就不来上课了。”
“啊?”
“什么情况?”
“昨天不是还在吗……”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了锅。陈东平时性格外向,嘴又贫,在班里人缘混得极开。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从一向刻板的老张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极大。前排几个女生甚至惊诧地捂住了嘴。
苏白和王浩彻底傻在了原位。
王浩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课桌底下。
他没有去捡,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张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怎么会呢?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看着台下交头接耳,面露不解的学生们,老张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家里出了点事,具体是什么情况,涉及个人隐私,我不方便在班上讲。前两天他父亲直接找到办公室,当面把字签了,书也打包拿走了。”老张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陈述着客观事实。
班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被一种压抑的死寂取代。
老张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把刚刚写错的一个符号抹掉。粉笔灰在空气中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我呢,这段时间想办法跟他父亲聊过几次,也劝过。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面确实是过不下去了,不然谁愿意让孩子在高中这个节骨眼上退学?”
“但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了。”老张转过身来,把黑板擦扔下,重新靠在讲台上,又叹了叹气,“我自己私底下,给他那边掏了点钱。不多,是个心意。”
老张撑在讲桌边缘,稍微站直了身子:
“平时跟陈东玩得好的同学,你们可以私底下联系一下他。如果手里有宽裕零花钱的,力所能及地帮衬一把,算作同学一场的情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老张伸手摸向保温杯:“当然,这种事全凭自愿,大家量力而行,不勉强。”
说完这些,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热水。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把黑板上的解题步骤抄一遍,巩固一下。”
老张摆了摆手,懒得再看教材一眼,径直走出教室前门。
他走到走廊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点燃,只是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绿化带出神。
第308章 勿相忘
苏白根本没看黑板。
也完全提不起任何心思去看书。
转过头,他怔怔地盯着那个干干净净的桌面。视线游移,落到前面王浩的脸上。
王浩平时那张总是停不下来叭叭的嘴,这会儿紧紧抿着,满脸的不加掩饰的无措和迷茫。
两人对视着,一句话也没说。
浑浑噩噩的一天。
老师在讲台上写了什么,擦了什么,黑板上的公式推导了多少遍,苏白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只是觉得,时间好像变得慢了很多。
课间操,午休,下午的自习,教室里少了一个总是咋咋呼呼借作业抄的人,竟然显得如此空旷。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放学。
苏白推开家门,客厅里没有留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厨房找吃的,而是连书包都没摘,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从裤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企鹅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刺眼的红点,显示未读消息已经达到了十多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