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点开外放。
语音的背景音极其嘈杂,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医院走廊里手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刺耳动静。
陈东的声音完全变了样。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嗓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疲惫。
“这学期还有一个多月就收尾了。明天我先回市里。”陈东在那头停顿了两秒,只有浓重的呼吸声打在麦克风上。
“没准把这学期熬完,也说不定……熬过下周,我就直接去找老张结手续了。具体的情况,等我明天碰面了再扯吧。”
说到这里,语音里的风声变大了一些,盖住了一部分医院的杂音。
“哥几个别搁这儿操心我了,早点洗洗睡,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也不迟。”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进度条拖到底,屏幕暗了下去。
群聊界面安静得出奇。苏白大拇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王浩和李飞平时发消息能刷屏,这会儿默契地装起了哑巴。这种沉默里藏着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青春期的男生遇到这种社会层面的重击,往往会词穷。
熬了几分钟,王浩的头像终于跳了一下。
王浩:【好。东子,你明天把事情原委给我们捋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看看咱们能搭把手不。退学这事儿……先别急着下定论。万事有转机。】
王浩连着发了两条,字打得飞快,全是没有标点符号的短句:【路子都是人走出来的,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李飞的头像也跟着跳了上来:【浩子说得在理。明天把事情捋一捋。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心态先稳住哈。】
这种宽慰其实相当单薄,但这是他们现阶段唯一能提供的精神支撑。
苏白手指敲击屏幕,立马给了个建议:【既然这样,明天周六,早上咱们去老护城河那边的长椅集合。当面把事情掰扯清楚。】
发出去不到两秒,王浩和李飞甩出“收到”的表情包。
隔了半天,陈东回了一个孤零零的【好】。
苏白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洗漱。
回来躺在床上,苏白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想着陈东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到自己的身上来呢,如果真来了,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夜越来越深。脑子里也越来越乱,小区已经陷入沉睡了。
苏白只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等到明天再当面把事情问个明白。
次日清晨。
厨房里传来锅铲刮擦铁锅的摩擦声。苏白套上一件白色T恤,穿着拖鞋走出卧室。
刘玉芬系着围裙,正把两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盛进白瓷盘里。灶台上咕噜噜熬着一小锅白米粥,米香混着葱花味在狭窄的客厅里弥散开来。
苏白拉开餐桌边的折叠椅坐下。桌面上摆着一碟腌萝卜干,外加半瓶老干妈辣酱。
刘玉芬拿筷子碰了一下盘子边缘,把荷包蛋推到苏白跟前,“趁热吃。等会儿凉了发腥。”
苏白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回话:“妈,中午我不搁家里吃饭了。跟王浩他们几个约好出去办点事。”
刘玉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追问,只随口应承:“出去别玩太晚,晚上早点回来喝汤。排骨昨天夜里就炖上了。”
“好嘞。”
两口扒拉完早饭,苏白抓起鞋柜上的钥匙,推门下楼。
一路走到沿江的河滨公园。
沿江步道边种着一排年份很久的垂柳,柳条垂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苏白隔着大老远,就看见了柳树下的那个木制长椅。
长椅上的清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纹理。王浩和李飞一左一右地坐在长椅两端。
王浩脚下倒着两个干瘪的矿泉水瓶。他时不时抓一把后脑勺的短发,嘴里嘟嘟囔囔。
李飞推了推眼镜,偏过头跟他搭话,伴随着几声重重的叹息。看这架势,这俩人聊了有一阵了。
苏白走上前去。
“别搁这儿叹气了。”他开口打断,“陈东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你们清楚不。”
第305章 不接受也得接受
两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不清楚啊。昨晚那通语音发完,我私戳他问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回。”王浩摊开双手,满脸无奈,“东子那家伙平时藏不住事,这次连漏个底都不肯。你说,是不是真出大乱子了?”
李飞补充了一句:“这事来得太急,他不松口,咱们瞎猜也没用。”
苏白对此早有预料。
他没有接话,转身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硬生生用肩膀把王浩往左边挤了半米。
“你大爷的,挤什么!”王浩骂了一句,顺势往旁边挪。
长椅最右侧空出了一个身位。这是给陈东留的。
三人并排坐下,盯着面前缓缓流淌的浑浊江水,集体陷入沉默。
护城河的水质算不上好,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柳叶和不明的塑料垃圾,几人就这样盯着时不时飘过的垃圾发起了呆。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哥几个,这么早就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苏白,王浩和李飞同时回过头。
陈东站在步道的台阶上。
就这一眼,王浩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盘问和抱怨,全给卡在了喉管里。
他的模样变了。
那套原本还算合身的运动装,此时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平时还算干净整洁的下巴,此刻居然冒出了一圈密集的胡渣,头发也乱得像是个多日未打理的鸟窝。
最主要的还是气质,配上他目前浮肿的眼袋,整个人看起来就已经憔悴得有点不像话了。
苏白站起身。李飞也跟着站了起来。
“东子,你这……”王浩张了张嘴,找不出合适的词。他走上前,一把攥住陈东的胳膊,“人总算露面了。赶紧交底,到底家里出啥事了?”
“是啊。”李飞扶了一下镜框,“大家都在这儿。你昨天在群里来一句要退学,把人吊在半空。到底多大的坎?”
被三人围在中间,陈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用力搓了一下脸颊,硬生生把脸皮扯向两边,挤出一个笑容,装作一幅没什么大事的模样。
“没事的没事的。”他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靠在椅背上,“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还不知道呢,没准运气好,我会一直读下去呢。”
这种敷衍的说辞,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但听到他这么说,苏白几人高悬的心好歹落下去半截,随后拉着他坐在中间。
刚落座,王浩就忍不住了,急切地开口:“到底是咋了啊,东子,你快跟我们说说,别自己一个人瞎扛。”
陈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抠着布料。他眼皮有些耷拉,叹了叹气说道。
“前段时间,我爷爷在县城赶集,被车撞了。”
只这一句,王浩的手僵在半空。
“现在还躺在医院的重症室里。做了第一次手术,钉了钢板。后续还要开两次刀。”陈东继续说着,没有停顿。
“护工费一天两百,重症监护室的床位费加上七七八八的药,一天几千块往里面砸,家里可能负担不起了。”
这番话说出口,周围只剩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大家面面相觑。果然和预想的最坏情况吻合。
李飞皱起眉头,推了推眼睛,快速接话:“撞伤人必须走赔偿程序。天经地义的事情,找肇事方赔钱啊。”
听到“天经地义”四个字,陈东苦笑着摇了摇头。
“飞子,你讲的是书本上的道理。也是正常人的道理。”
陈东转过头,看着李飞干干净净的衣服和没受过风霜的脸:“可问题就是,撞我爷爷的,是个七十多岁的孤寡老头。无儿无女,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个十平米的棚子,靠蹬一辆生锈的电动三轮车捡破烂讨生活。”
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又继续开口道:“车没有牌照,也没有保险。交警队定了他全责。老头跪在医院走廊上给我爸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但他身上除了几千块钱,什么都掏不出来。”
李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半句关于起诉和强制执行的提议,已经说不出来了。
这才是最血淋淋的现实。法律可以判赢,但法律变不出钱。
面对一个真正意义上一无所有的底层边缘人,任何追责索赔的手段都成了砸在棉花上的空拳。
没有油水的地方,你连一滴水都榨不出来。
王浩一屁股跌坐在木椅上,原本就破旧的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众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迟疑了一会,接着发问:“现在的医药费缺口很大吗?大到你打算用退学来补这个窟窿?”
陈东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三人。
“我爸存折上应该还有点钱。但老人家摔这么重,后续治疗和康复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我家必须做好长线打消耗战的准备。”陈东搓揉着发酸的鼻梁。
“退学这个决定是我这几天在医院走廊里想的。光靠我爸一个人在外墙上抹灰,他撑不住。”
“他已经死撑很多年了,我该站出来搭把手了。”
他这番话说下来,大家全都哑口无言。不管怎么劝,站在当事人的处境来看,现实的重压远比理想残酷得多。
苏白深深地出了口气,没有再接着给出什么建议之类的废话。
在这个四人小圈子里,他的家庭经历,是最有资格来替陈东换位思考的。
他沉吟了一下,随后才开口问道:“那你打算退学后去干嘛?有想好吗?”
听到苏白的问话,陈东抬起头,视线在苏白脸上停留了几秒。
看着苏白那张白净,耐看,帅气的脸,陈东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羡慕。
投胎是门玄学。
如果他能有苏白的长相该多好啊。
那他就能通过脸,去搞个直播,拍拍短视频,来为家里赚钱,来继续完成他的学业。
可他偏偏长着一张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
身高平平,五官平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个扔在人群中,都丝毫不起眼的存在。
他就是天生的背景板,网游里没有独立建模的npc。
不过他也没有抱怨。毕竟很多东西,都是天生的,比如家庭,比如长相。
一出生,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早年父母离异时,老爸在工地不回家,他只能自己踩着小板凳做饭给自己吃,从那时起,他就已经选择接受自己这一份平庸了。
当然,不接受也得接受。
第306章 人还在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地笑了笑,仿佛已经盘算好了一般,语气里多了一点笃定:“我有个表叔,他是开大车的。常年跑长途货运。听说一个月努努力也能赚上万块。我打算去试试,赚点钱,省下来全部打回家里。”
“开大车?”王浩眼睛瞪得溜圆,重复了一下他的话,随后有些迟疑地发问,“可是你也没有驾照啊。大长途货车司机那得是大本,我记得考驾照应该要十八岁的吧?你不够岁数啊。”
他说完这句话,苏白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旁边直接补了一句:“东子年纪应该是够了。我记得你好像是在小学的时候,因为转到市里来读书,学籍没弄好,在四年级留过一级是吧?”
听到苏白的话,陈东咧嘴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指着苏白:
“还是老白你记性好。岁数我是够了,到时候先跟着跑跑,帮忙卸货看车,把本考下来就直接上岗。这行苦是苦点,但来钱真不慢。”
对话推进到这里,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没人能再给出第二个选项。
如果是差个三千五千的班费或者资料费,苏白他们几个咬咬牙,把压岁钱凑一凑就顶过去了。
可老人出了毛病那就真不是小事了。
这是一个极其麻烦的事情,老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一旦被外力撞击出了点什么问题,要治的就不止单独一个骨折,还会引发身体里一些其他老旧器官的毛病。
后续说不定涉及十几万的医疗填坑,哪怕他们几个把骨头砸碎了论斤卖,也凑不够这笔钱的零头。
这就是成年人世界的残酷入场券。没有任何过渡,直接把试卷拍在你脸上,你只能填那个唯一的答案。
但几人毕竟相处了快两年的时间,从高一开学摸爬滚打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