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768章

第697章 月票番外:府君和伏牺

  是日——

  夜色漫过九州大荒,白日里蒸腾的天地元气渐渐沉凝,化作细碎灵光,绕着那座凭空拔地而起的巨山缓缓流转。

  此山无名,更是因为某道士的一念之变,拔地而起,只因引路那道人腰间悬着一块刻“太”字的木牌,便被追随而来的万千神魔异兽默默尊为太山。群山拱卫,万灵屏息,连呼啸的山风都放轻了声响,唯恐惊扰了山巅上的两人。

  周衍负手立在山岩上,衣袂被晚风拂得轻扬。

  道士远远望着那许多的妖魔鬼怪,心里面有些发麻。

  他本来只是想随手捏个简易的洞府,供身旁少年闭关顿悟,谁知道这太古时代地脉通灵,竟顺着他一丝意念,轰然隆起这种巍峨的雄山,直插云霄,灵光沛然。

  刚刚在这个少年面前,周府君还能够强行装着淡然,只淡淡一句:“就在这里闭关吧”,心底早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不是,这合适吗?!

  身旁的少年伏牺,正静静闭目,感知着天地间的脉络。

  数月游历,踏遍东海扶桑、大漠荒原、寒冰绝地、神魔残迹,观河图洛书,察鸟兽纹迹,悟阴阳四时、吉凶祸福。其实这个少年的悟性早就让周衍不知道多少次在心底懵逼。

  可是周衍的脸上却始终绷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任他倾诉感悟,只是反复笑着道:“再走走,再看看。”

  倒也不是周衍不愿意指点,只是不必。

  这少年的天赋和悟性都已经是周衍所知道的最顶尖了,这样的悟性,把周衍自己的道灌输给他的话,总觉得有些可惜了,这样的话,这少年郎就永远都只能够追在周衍的身后,永远无法超越他。

  况且,周衍自身之根基,来自天柱镇压地水风火,升华而来。

  他可没有办法,再度给这少年郎找到新的不周山。

  他要做的从不是灌输,只是引路,只是护持。

  周衍目光从这少年郎的身上移开,看向远处。

  山下万千神魔匍匐,不敢有半分喧哗。那些曾凶戾滔天、敢与天地争锋的异兽神魔,都已经被周衍一巴掌拍得服服帖帖,如今只敢遥遥相随,乖乖献上灵材宝物,换一个在此地驻足的资格。周衍瞥了一眼山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倒也算意外之喜,省了不少搜集宝物的功夫。

  嗯,到时候找个地方,挖个坑埋起来,不知道多少年后,能不能挖出来……

  终归是得要回到正常的时间节点上。

  周衍想着。

  眼底的散漫,落在伏牺身上时,终究温和几分。

  他想起这一路,少年总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管见何等奇景、遇何等凶险,只要回头能看见他的身影,便始终安稳。少年会满心欢喜地同他讲今日所见的纹路,会苦恼地诉说悟不透的困惑,全然信任,毫无保留,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又似一柄初露锋芒的璞玉。

  周衍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是穿梭时间线的过客,刻意掩藏真容,避开后世熟人,为的就是不沾因果,不多牵绊。可偏偏遇上了尚且年少的这少年郎,一路同行,一路守护,看着他从懵懂少年,渐渐生出沉稳气度,眼底有了天地万象。

  哪能真的毫无牵挂。

  白日里他让这少年去找个地方闭关,看着倒也似是知道心底却清楚,等少年将一身领悟彻底沉淀,便是他离去之时。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是过客,不属于这太古岁月。

  因果丝线繁杂,稍一牵扯,便是翻天覆地的变数。

  可此刻望着伏牺,感受着他周身渐渐凝聚的道韵,周衍终究没有立刻转身。

  就再陪一会儿吧。

  就当是,给这段跨越时光的相遇,一个安静的收尾。

  自此山海岁月,万古千秋,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山风轻拂,灵光绕身,少年仍在闭目感悟,道人也随意找了一个安静的所在,随意潜修吐纳,但是仍旧分出一缕心神照看身旁少年。

  太山巍峨,万灵俯首,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

  伏牺并非全然沉浸在悟道之中。

  即便是周衍,也还是小觑了这个少年郎的决意和灵动之心,伏牺能清晰感知到身侧那道温和却疏离的气息,能察觉到对方目光里浅浅的欣慰,也能读懂那欣慰之下,藏着的、即将告别的决意。

  以他的聪明才智和天赋才情,以及作为【牺牲品】,在华胥国当中活过的这么长的时间,其实从周衍说“就在这里闭关”的那一刻起,他便懂了。

  一旦他踏破那层玄关,有所领悟,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山间晨雾、天边流云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离去了,伏牺还很年少,但是他的才气和悟性让他竟然已经有隐隐约约,未卜先知的直觉!

  他知道,眼前这男子终究会有一日和来的时候一样。

  不留痕迹,不告而别。

  恐惧!

  一种对于可以依赖的长辈即将离开的恐惧!

  他明明早已触碰到那层壁垒,阴阳相合、动静相分、天地有序……一切都在心中清晰如镜,只差一步,便可破茧成蝶,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根基。

  可他偏不。

  伏牺安静垂眸。

  一丝一缕的感悟在识海中盘旋,明明水到渠成,他却刻意将其按住,如同按住一条即将跃出水面的鱼,固执地停在临门一脚的关口。

  不突破。

  不圆满。

  不踏出那最后一步。

  仿佛只要他仍在领悟,仍有困惑,仍需要“再走走,再看看”,眼前的道人就没有理由离开,自己就不会被抛弃,这是一直以来,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伏牺,自然而然地出现的偏激心理。

  伏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周衍的侧影上,眼底依旧是往日里诚恳的模样,干净得不染尘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温和之下,藏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执念。

  那和他对妹妹的执着有些类似,其实是对于在这世上难得珍重的存在的执着,这亦师亦友之人既得了他的看重,他就无法接受离别,为什么好友终究要离别?这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以“尚未悟道”“仍需指引”为借口,将这位炼气士短暂留下。

  哪怕……是用自己的道途作为代价!

  风掠过山峦,少年郎睁开眼睛,轻轻开口,声音温和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先生……我好像,还是没能悟透。”

  周衍闻言转过头,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松:

  “无妨,大道本就不急,慢慢来便是。”

  伏牺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愧疚。

  慢慢来。

  最好……永远都慢一点。

  只要他一日不圆满,先生便一日不会走。

  啊!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

  伏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不就是在欺骗,撒谎,隐瞒。

  甚至于是不惜欺骗自己犹如对妹妹一样,视为最重要,亦师亦友的存在,这种秉性的突然变化,本性中的执拗和偏激,让伏牺有一种茫然和恐惧,就好像发现自己身体内潜藏的恐怖妖兽。

  周衍见他眉眼间凝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困惑,便也没多想,只当这少年终究是卡在了最后一层关隘上。

  他随手在身旁岩石上拂去尘灰,坐了下来,指节轻轻敲了敲地面,漫不经心似的开口:“悟不透便不悟,夜里风凉,别一直绷着心神。”

  伏牺老老实实答应了,随意闲谈。

  太山之上灵光流淌,映得道人衣袂都泛着一层浅淡光晕。道人明明只是随意坐着,身后万千神魔俯首,天地灵气自发环绕,仿佛这世间一切,都自然而然以他为中心。

  这就是【一】之大道。

  离别的日子近了。

  伏牺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不动声色。

  他见过这人一巴掌拍碎凶神道基,见过他轻描淡写拔山起岳,见过他懒散笑着收下神魔供奉,也见过他望着远方时,那股不属于这一世的疏离与淡漠。

  正因为见过,才更怕。

  不可以,娲不可以离开,不能遇到危险;太也不能,不能,不能。

  为什么要离别,为什么要离别?

  既然是亦师亦友的至交,为什么会离别?

  伏牺垂着头,诚恳的,温和的,偏激的,执拗的少年人眼底情绪激荡,在眼底深处几乎化作了一种属于另一种生灵的金色竖瞳,然后又重新散开来,化作了正常墨色。

  “先生一路带我看遍天地,”伏牺声音轻缓,依旧是那副诚恳温和的模样,“若是……若是往后我还想再看一次扶桑日出,再观一次长河灵龟,先生还会带我去吗?”

  周衍失笑,侧过头看他:“等你破关而出,想去哪里不行?到时候再修炼一段时间,你自己便是一方大能,天地之大,任你纵横。”

  伏牺的嘴角垂下,道:“嗯,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

  “我也会带着先生去看的。”

  “不过,现在,我还没能突破呢。”

  周衍放声大笑。

  “不着急,再等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