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767章

  是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偷偷抬起头,四下张望。

  “没人注意我。”白泽先生沉思中。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白泽先生是文官,哪里有让他这个吉祥物上前的道理?

  不应当,不应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屁股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再挪半寸。

  “白泽。”

  白泽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见抱着一堆卷宗回来的开明,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嘛?”

  “我、我在,咳咳,嗯……”白泽面不改色,撒谎犹如呼吸一般的自然,道:“这兜率宫青铜巨轨的法力波动不太对,我得去外围看看!”

  开明狐疑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回来。”

  “放心放心,马上回来!”

  白泽转身,化作一道流光,一口气飞出三百里,他才敢停下来回头望。

  兜率宫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模模糊糊的,像一粒挂在蛛网上的露珠。白泽长出一口气,呼出了一口浊气,呢喃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落在一条山道上,左右看看,彻底放下心来。

  没人追来。

  自由了!

  白泽的恐惧得以舒展起来了,大笑道:

  “哈哈哈!我白泽终于——”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终于什么?

  终于不用管那些人的死活了?终于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打完了再出来?反正他见惯了兴衰,多少王朝起起落落,多少英雄来来去去,他都是这么过来的,远远看着,记在书里,然后等下一场。

  白泽先生忽然就有些惆怅起来了。

  分明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这一次,他总觉得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总感觉跑出来了,却好像心啊,魂啊的,都还在那里面,完完全全没有离开的样子。

  白泽就此离开主战场,按照他往日最喜欢的方式,行走于四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白泽的鼻子动了动,眼睛噌的一下地亮起来了。

  是肉香。

  不是一般的肉香,是那种小火慢炖、加了八角桂皮、炖了一整天的肉香,混着柴火的气息、锅巴的焦香,还有一点点酒香。酒,还有酒,白泽的肚子咕噜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开战,自己好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许多事情压在身上,焦头烂额的,哪里还有心思去享受呢?

  循着香味,他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孤零零立着一户人家。

  土墙茅顶,篱笆小院,炊烟袅袅。

  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显得格外扎眼。院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热气腾腾,一大盆炖肉,一壶酒,几碟小菜。桌边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围着围裙,正往碗里盛饭;还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眼巴巴地盯着肉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爹,能吃了吗?”

  “等你娘盛好饭。”

  “娘,好了吗好了吗?”

  “好了好了,小馋猫。”妇人笑着把饭递给她。

  白泽站在篱笆外,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有些迟疑起来。

  小丫头先发现了他。

  “娘,外面有个人!”

  妇人抬头,看见白泽,愣了愣,先是迟疑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桌子上这些饭菜,然后还是叹了口气,热情地招手:“这位大哥,是赶路的吧?来来来,进来坐,正好开饭。”

  “不不不,我就是路过……”

  “客气啥,难得见个新面孔,进来坐坐。”

  汉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篱笆边,拉开柴门,热情道:

  “来吧来吧,别见外。”

  白泽被拉着进了院子,按在桌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碗饭。热气蒸腾,肉香扑鼻,他一时间有点懵。

  “吃啊。”汉子给自己倒了碗酒,“这个时节,难得还能够遇到有人来这里,别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样。”

  “这……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笑:

  “明天我就走了,这顿饭就当给我送行,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

  白泽伸向肉的筷子利索,夹起来了好几块肉,塞到嘴巴里面咀嚼,只是觉得入口香味十足,又喝了口酒,美滋滋,听这汉子说话,就随口问道:“走?去哪儿?”

  汉子没回答,只是端起碗,闷了一口酒。

  妇人垂眸,眼睛看向一侧的草木,眼睛稍稍有些水汽,说不出话来。

  白泽的心咯噔一下。

  他仔细看这个汉子,虎口有厚茧,眉骨有道疤,坐下时腰杆笔直,隐隐然一股肃杀之气。

  老兵。

  白泽问道:“……老兵?”

  这汉子讶异,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道:“先皇圣人玄宗年间募兵,打过蛮子,砍过贼人,安史之乱的时候,给人撞散了部曲,后来解甲归田。”

  白泽道:“你要走……”

  这汉子端着酒喝了口:“朝廷下了重新征召招募敢战之士的文书。”

  白泽看着他,张了张口,道:“你知道要打谁吗?”

  “知道。”汉子点点头,“水神共工。”

  “那你……”

  “怕。”汉子打断他,又闷了一口酒,叹气道:“怕得要死。”

  白泽愣了。

  “我打过仗。”汉子看着碗里的酒,声音低沉,“安史之乱那会儿,打了好几年年。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前一天还一起喝酒的兄弟,第二天就剩下半截身子。我那时候就怕得要死。”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乖乖坐着,一声不吭。

  妇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汉子忽然把酒放在桌子上,揉了揉自己孩子头发,然后对那妇人道:“你们先回去,再做几个菜,小暖暖,你去村子里面,买点糖葫芦吃。”

  他好一顿劝说,把这妻女劝着离开了。

  白泽忽然觉得有些喝不下去酒,吃不下去肉,酒虽然醇,却犹如利刃,肉虽然醇美,却犹如砖石,他问道:“那你去做什么?”

  汉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那是共工的战鼓,凡人听不见,但白泽听得清清楚楚。

  汉子笑了笑,嘿的一声,道:“说出来,不怕客人你笑话我哩。”

  “我怕死,但我更怕有一天,这院子没了。”

  他抬头,看着那盏灯笼,其实灯笼已经褪色。

  “这灯笼是我娶她那年挂的,每年过年换新的,挂了十来年了。这茅屋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棵树是我闺女出生那年种的。我每天打猎回来,走到山坳口,看见这灯笼亮着,就知道到家了。”

  “我怕死,谁不怕呢?但我更怕有一天,我走回来,灯笼没了,屋子没了,树没了,人没了,我还害怕,我还活着的时候,妻儿已去,家也没有了……每次想到这一幕画面,我就想到了战场上的时候,看着同袍的尸体的时候,每次做梦都要给吓醒。”

  “吓醒之后,反倒是不害怕了。”

  “就想着,凭什么呢?”

  白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神兽,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王朝兴衰,见过无数英雄豪杰。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见过这个。

  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吃着最后一顿饭,明天就要去面对原初四神。他并不是如同英雄那样慷慨激昂,不豪情万丈。

  妇人又做了些饭菜出来,眼镜稍微有些红,显然哭过,却只是勉强笑着说着:“多吃点,明天走远路。”

  小丫头还不大懂这些生死离别的事情,只是道:“爹,你打完仗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糖哦。”

  汉子揉揉她的脑袋,咧嘴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汉子送白泽到山坳口,他们本来邀请白泽暂且住下来吧,但是白泽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最后也送到这里。

  “就送到这儿吧。你快些回去陪陪她们。”

  白泽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

  灯笼还亮着,在山坳里晃晃悠悠的。

  汉子的背影正在往回走。

  白泽忽然想起一件事,喊起来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回头,笑着摆摆手:“姓陈,行三,大家都叫我陈三!”

  陈三。

  白泽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彻底看不见了,山坳消失在夜色里,风里再也闻不到那顿肉香。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天边有个小小的亮点。是兜率宫,还挂在那里,像一盏灯。

  白泽盯着那个亮点,叹了口气,他的头发毛毛糙擦的,最后拿起一个石板,伸出手指开始写东西,是日记,是白泽书,但是这个时候写,白泽总觉得有种自己在写遗书的晦气。

  呸呸呸,想什么呢!

  “我叫白泽。”

  “知天地万物,晓古今兴衰。我的本事就是活着,活了几千年,上万年,还要继续活下去。”

  顿了顿。

  “我肯定疯了。”

  白泽转身,朝着那个亮点飞去。

  距离人族兵团汇聚,旌旗林立,悍不畏死地朝着共工冲锋,还有不到一个月,而那时候……白泽知道,那每一个身躯,每一柄刀,每一个倒下去的血肉和尸体,就是一个院子,一盏灯,一壶酒。

  一个妇人的泪,女儿留下的糖。

  啊啊,我一定是疯了。

  我竟然觉得——

  白泽的心底里像是火。

  他对着那位高高在上,原初的四神,像是每一个人那样想。

  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