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以后要做什么。
娘亲王氏摸着她的头笑:“你也要自己学着些东西哦。”
“学字的话,可以去问问镇子口的先生,习武的话,村子里的猎户大哥曾经学过些刀法拳脚,我家孩儿,学问习武,可以都试试,只是嘛,就算是不成也没关系。”
“可以回来陪着娘亲。”
“娘亲可以教你下厨,种点豆子,做点衣裳。”
“实在不行,也可以先学会绣花,姑娘家总要会些女红。”
“我才不学绣花,”阿蘅翻个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学爹爹的手艺,造一艘大船,顺着濉水入淮河,再入大江,一直漂到海里去!”
她还记得自己父亲说的话,讲过的故事,其中很多都是吹牛的,不过孩子嘛,总也是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真是假,对于父母的话,很多时候都是无比相信的。
她的父母听了,只是失笑。觉得这孩子,心比天高。
但是心比天高也很好。
年纪小小的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看天高,看海阔,看脚下道路漫长。
这种和平的日子总也似乎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清晨,阿蘅照例帮母亲推磨,忽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好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看到天上还是晴天,没有半点打雷的动静,这才知道不是雷,是水声,可濉水从未有过这样的声音。
像是神话中的巨人挥舞手中的鼓槌,轰击大鼓。
镇里的狗开始狂吠,鸡鸭扑腾着翅膀乱窜。
阿蘅性子活泼,还打算去看看,凑凑热闹,可是立刻就被娘亲死死拉住,她回头,看到了娘亲脸色苍白的吓人。
“涨水了!快跑啊!”再然后,不知谁嘶喊了一声。
阿蘅被母亲拽着手往外跑,回头看见自家屋顶的瓦片在簌簌震动。街上全是人,哭喊声、碰撞声、牲畜的嘶鸣混作一团。她看见卖糖人的张老头被推倒在地,糖葫芦撒了一地;看见私塾的先生抱着书卷茫然四顾;看见隔壁的小虎子被他的猎虎父亲扛在肩上,吓得忘了哭。
跑到镇口高坡时,阿蘅回头望了一眼。
她终生难忘那一幕——
一道灰黄色的水墙,正从上游压下来,水里翻滚着破船、房梁、牲畜的尸体,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怪物,青面獠牙的鱼首人身之物持着锈蚀的刀叉,在水浪中若隐若现;丈许长的黑鳞怪蛇缠绕着浮木,盯着岸上的人群。
嘈杂的惨叫声中,水墙吞没了镇子。
阿蘅家的青瓦屋顶像纸折的玩具般碎裂,百年槐树被连根拔起,豆腐摊的石磨沉入浑汤。她眼睁睁看着镇子消失,就像有人用脏抹布擦掉了画上的风景。
“爹——!”她突然想起,爹爹一早去下游给人修船了。
王氏死死抱住她,指甲掐进她细瘦的胳膊,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往上走,人群继续往高处逃,可水涨得更快。浑浊的浪头已经舔到坡脚,水里的怪物开始往上爬,它们的手蹼扒着泥地,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一支溃兵从东面退来,约莫百余人,盔甲残破,满脸血污。领队的校尉看见坡上黑压压的百姓,厉声喝道:
“往山上撤!快!”
山道狭窄,这么多人根本来不及。
这位大唐校尉的脸颊抽动了下,他们是在和水族第一波冲突之后,勉强退下来的,可是没想到跑到了这里打算上山,还是遇到了这种情况,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对士兵大声道:
“列阵!给百姓挣条活路!”
残兵迅速结成盾墙,长矛从盾隙伸出,指向步步逼近的水怪。可他们太少了,盾牌上满是裂痕,矛尖锈钝,而水里的怪物无穷无尽,异常惨烈的厮杀。
一个鱼首怪率先扑上来,校尉挥刀斩去,刀卡在怪物的骨头上。旁边士兵补了一矛,怪物惨叫着跌回水中,可更多怪物涌了上来。
人群慌乱朝着山上退去。
阿蘅和她的母亲被裹挟其中,小小的身子如落叶在激流中打旋。
母亲的手原本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可不知是谁从侧面猛撞过来,王氏惊叫着松了手,阿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再抬头时,只看见母亲被人潮推着向前,那声“阿蘅——”刚出口就被无数哭喊吞没。
“娘!娘!”她爬起来追,可人太多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孩子,面对着成年人的身躯时候,是如何无力,大人的腿像移动的树林,她穿不过去。有谁踩了她的脚,疼得她眼泪直流;又有人将她撞到一旁,她滚进路边的泥沟,再爬上来时,前方已不见母亲的身影。
她大声哭喊,声音嘶哑,可无人理会。
逃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哪怕注意到她的大人们想要避开,可是人群如浪潮,周围的其他人也让他们没法子彻底躲避开阿蘅,只能避免了踩踏这种罪惨烈的后果。
在这个时候没有出现踩踏致死的情况,已经是很难得了。
阿蘅看不到自己的娘亲,她是个坚强的孩子,没有在这里安静等死,而是踉踉跄跄朝着山上跑去了,她知道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能见到爹娘。
轰!!!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
这个时候没想到这么大的雨竟然来得这么粗暴猛烈。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雨水冲刷着山道上的泥泞,也冲散了最后一点人烟的痕迹,雨水溅射出来的雾气遮掩道路,阿蘅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茫然四顾,发现不知何时已偏离了主道,眼前是条狭窄的岔路,通向幽深的山坳。
身后隐约传来水怪的嘶吼——它们追上山了。
“糟糕!”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阿蘅小脸苍白,转身就跑,顺着岔路没命地逃。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摔了一跤,手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流淌,可她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昏暗的雨幕中,隐约现出一角飞檐。
是座小庙。
很小,小得可怜,院墙坍了半边,正殿的瓦顶塌了一角,露出腐朽的梁木。门扉歪斜地挂着,在风雨中吱呀作响。可对此刻的阿蘅来说,那就是世上安心的地方。
她冲进庙里。
殿内昏暗,仅有从天窗漏下的微光勾勒出轮廓。正中供着一尊神像,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是土地公还是山神,香案积着厚厚的灰,角落结着蛛网。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可至少能遮风避雨。
阿蘅手脚并用的缩在香案下,抱着膝盖发抖。湿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面钻。她想起母亲温热的怀抱,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揉她头顶的样子,想起家里灶台前暖烘烘的光——
那些明明半天前的事情,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爹……娘……”
她小声啜泣,眼泪滚下来,烫在冰凉的脸上。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瓦,像无数小拳头在捶打屋顶。雷声在远山滚动,每一次雷鸣,庙宇都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只有玄官们知道,这是代表着水神一系的战鼓和愤怒。
可是这些,对于普通的凡人来说,都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就在这雷雨的间隙,阿蘅听见了别的声音,像是鳞片摩擦的声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外。
阿蘅浑身僵硬,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门外的雨幕里,隐约晃动着巨大的黑影。不是人形,是某种佝偻的、生着怪异轮廓的东西。她看见门缝下渗进浑浊的水,水里混着暗绿色的黏液,那黏液在泥地上缓慢蠕动,像有生命般朝殿内延伸。
这是只有噩梦里才能遇到的怪物!那些传说中的玄官,道人们可以杀戮厮杀的妖怪,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就是在最可怕的,哄孩子睡觉的故事里才会有的最终敌人。
“嘶……有活物的味道……”
“人崽子……嫩……”
“杀了吃肉!”
阿蘅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看见那黏液已爬到香案前三尺处,所过之处,地砖表面竟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洼。恐惧像冰水浸透全身,她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流。
爹娘还活着吗?大家……
死亡如此靠近。
就在她吓得要昏过去的时候。
阿蘅忽然听到了雨水停歇的声音。
代表着共工一系战鼓的雨滴悬在半空,像无数晶莹的珠串,折射着幽微的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雨水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凝滞,每一颗雨珠里都映出庙宇、山影、以及门外那两个扭曲的黑影。
一只手从雨幕中伸了出来。
那是只女人的手,五指纤长,肌肤是温润的玉白色,可仔细看,那白里又透着极淡的土黄,像初春河岸边最细腻的淤泥在阳光下晒暖后的颜色,或者说,带着那种秋日午后慵懒的阳光。
门外的两个黑影骤然僵直。阿蘅听见它们喉咙里发出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下一秒,它们轰然倒地,溅起大蓬泥水,再无声息。
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转向殿内,朝阿蘅的方向探来。
香案下的阿蘅已经意识模糊了。才几岁的小孩子,寒冷、恐惧、疲惫,加上手心伤口的感染,让她发起高烧。视野摇晃,光影重叠,她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有温暖的光晕流转。
她想起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在她生病时轻轻覆上额头。
“娘……”她无意识地呢喃。
手顿了顿,随即轻柔地落在她头顶。
温暖。
无法形容的温暖从头顶灌注,流遍四肢百骸,阿蘅浑身一松,所有寒冷和疼痛都离她而去,意识沉入柔软的黑甜乡。
温柔美丽的女子将她抱在了怀里。
看着远处,眸子温柔悲悯,正是娲皇的化身,时间回溯更早之前,在李知微和巴知道了周衍的消息,打算偷偷溜出去找到周衍的时候,娲皇娘娘把她们两个打发回去,就借助七十二化的神通,变出许多化身。
这些化身是为了代替之前伏羲化身的作用。
于是前往了天下的各处。
只是,知道这个时候,娲皇才知道,伏羲一直以来到底在准备些什么——在伏羲还在的时候,天下的争斗被控制在了人族之间的厮杀,而现在,伏羲被迫离开,天上大阵破碎,太古水神之灾再现。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对抗的未来吗?”
“兄长……”
娲皇的化身神色复杂。
在水神共工之怒的时候,人族的母神也不再顾忌自己。
她的化身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在这个情况下,以及顾不得保护自己,而是去整合地祇,在最前方,保护着人类,保护着孩子。
阿蘅还在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口。
发了高烧的孩子,精神恍惚,眼前的画面重影。
温暖的样子,让她想到了以前生病的时候,娘亲在照顾自己。
于是她伸出手,触碰到那美丽女子的脸颊,迷迷糊糊的到:
“娘……娘……”
如实,犹如太古之时第一次有谁喊出这样的名号。
是相同的方式。
这是娲皇之后的尊称。
是这个词汇的来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阿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父亲和娘亲,她不敢相信,起身扑过去的,一家团聚哭泣在一起,一切都犹如一场梦境,只是哭得厉害的时候,听到了旁边的声音,像是利剑刺穿薄雾——
“府君有令!!!”
第696章 月票番外:白泽日记
我是白泽,我现在慌得一比。
白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悬挂在天穹上的巨大青铜大殿,兜率宫,这个名字和周衍给他看过的那个故事里面的太上老君所在之地名字一样。
但是,故事总是故事。
这个时间点上,周衍刚刚去了东海龙族,这小子说是可以争取到龙族的援军,但是争取到了援军,那又能怎么样呢,白泽对此抱有极度悲观的情绪——
无论是阵法,计策,还是援军,说到底了还是要真刀真枪打过。
对方不会因为看到你们有援军或者法宝就什么都不做了。
尤其是,对方是共工。
原初四神这四个字,从太古活到现在,就是最好的履历。怎么样才能干的过那家伙?什么阵法能困住撞塌不周山的那双手?
白泽蹲在兜率宫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
沉思中。
要不然溜了算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白泽是什么人?啊不对,是什么神兽?他是知天地万物、晓古今兴衰的白泽,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往前冲的莽夫。
活了这几千上万年,白泽见过无数的英雄崛起又陨落,领悟到了最大的道理,也就是此身最大的本事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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