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督府内,宝云爵士看着窗外四处起火的城市,脸色铁青。
“疯了……这些中国人都疯了。”
为了压制暴动,港英政府发布了史上最严厉的戒严令:
全港实施宵禁,晚八点后街上见人即捕。
授权军队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射杀任何持有武器(哪怕是木棍)的华人。
根据《递解不法分子出境条例》,批准将上千名涉嫌参与罢工和帮会的华人强行押上船,流放到荒岛。
大批英军和警察冲上了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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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年夏
广西龙州,清军前敌指挥大营周边
法军进逼边境,清廷急调湘、淮、川各军入桂。
龙州的雨,把两广边境的红土泼成了烂酱。
水口关外的临时校场上,大清的龙旗被雨水打得湿哒哒地贴在旗杆上,反倒是几面写着“恪靖”二字的黑红大旗,在湿风中猎猎作响。
王德榜手下的粮台书办——湖南宁乡人陈子常,正提着长衫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走。他手里捧着刚写好的花名册,眉头紧锁。
“这就是朝廷要的’义勇’?”
陈子常忍不住用湘乡话骂了一句,“硬是把牢底坐穿的角儿都请出来了。”
校场上站着的,不是规规矩矩排队的绿营兵,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汉子。
有的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黑的腱子肉,胸口纹着“反清复明”虽被烫疤盖住、但依稀可辨的刺青;有的头上缠着甚至不是正规的青布包头,而是两广江湖客惯用的红黑头巾;更有甚者,腰间插的不是腰刀,而是两把磨得飞快的杀猪尖刀。
“陈大人,点卯吧!”
说话的是个黑瘦的汉子,颧骨高耸,叫林更。
他原是活跃在左江一带的三合会堂口香主,手底下有三百多号敢拼命的兄弟。
陈子常瞥了他一眼。这林更虽然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清军号衣,但扣子全敞着,露出胸口。
“林千总,”
陈子常特意加重了那个刚封的官衔,“这一哨三百人,名册上怎么只有一百八十个名字?剩下的空额,你是打算吃空饷,还是让鬼子去填?”
林更嘿嘿一笑,蹲在田埂上,随手抠了一坨泥巴搓着:“陈大人,话不能这么讲。我那些兄弟,有的在安南那边还没撤回来,有的去山里’办事’了。
但只要法国佬敢来,我吹个哨子,别说三百,三千个脑袋我也给你提来。”
他站起身,凑近陈子常,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匪气:“再说了,大帅给的安家费,可是按人头算的。若是钱不到位,我这帮兄弟以前是干什么的,大人您清楚。他们能杀洋鬼子,也能……”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大拇指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陈子常心里一寒。
这是张之洞张制台定的。
这些三合会的会众,平日里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保家卫国的“恪靖定边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衣衫褴褛的士兵正抬着几口大木箱子进营。箱子落地,盖子一掀开,里面全是亮晃晃的银子。
“分饷了!分饷了!”
原本懒散的堂口打仔们瞬间炸了锅。
陈子常眼睁睁看着这群“官兵”并没有按照军规列队领饷,而是按照江湖规矩——林更往中间一站,双手抱拳,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拜过关二爷,拿了朝廷的钱,这条命就是公家的了!但有一条,”
林更吼道,声音盖过了雨声,
“要是谁敢在背后捅自家兄弟刀子,三刀六洞,绝不含糊!”
“三刀六洞!三刀六洞!”
几百号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陈子常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这群人,这哪里是大清的军队?这分明是披着官皮的堂口!
大营门口,一面新的旗帜竖了起来,上面写着“精忠报国”。
然而在陈子常眼里,这几个字下面,涌动的却是早已失控的江湖暗流。
把这些三合会打仔招进部队,究竟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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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军舰队炮轰基隆,听说又封锁了海峡,威逼马尾。
法国陆军陈兵边境,战火全面燃烧。
清廷急调川军、湘军增援广西。
又过了一个月,川军先锋营抵达龙州城外。
带队的把总,姓刘,人称“刘四爷”。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脸和气。
但他手底下的兵,纪律严得吓人,行军几千里,硬是没一个人掉队。
晚上,陈子常奉命去川军营地送粮草清单。
刚进营帐,就觉得气氛不对。
营帐里烧着一盆炭火。刘四爷正盘腿坐在火边,对面坐着几个什长。
见到陈子常进来,刘四爷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官话:“陈师爷,辛苦啰。这么晚还来跑一趟,要不要喝口茶?”
“刘大人,粮草都在这了。”陈子常递过清单。
刘四爷接过单子,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盆里烧了。
“刘大人,你这是……”陈子常大惊。
“陈师爷,明人不说暗话。”刘四爷站起身,走到陈子常面前,
“这一路从四川过来,沿途关卡盘剥,兄弟们的饷银被扣了三成。到了龙州,听说还要再扣两成火耗?”
陈子常冷汗下来了:“这是上面的规矩……”
“规矩?”刘四爷冷笑一声,“在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陈师爷,你是读书人,可能不懂。但我这营里的五百兄弟,在四川老家,都是在公口上烧过香的。
我们拜的是桃园义气,讲的是’各种粮吃各种饭,各人码头各人看’。
朝廷让我们卖命,没得问题,但要是有人想动兄弟们的卖命钱……”
刘四爷顿了顿,“那我们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不管他是多大的官。”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陈子常往外一看,只见数百名川军士兵不知何时已站在雨中,虽然手持洋枪,但那种沉默的压迫感,竟比那洋枪更让人胆寒。
这哪里是兵?
这分明是一个庞大的、严密的、甚至比朝廷体系更有效率的地下组织。
陈子常此时才深刻意识到,本地招募的这些民间义勇也好,川军也好。
名义上是奉旨勤王,实际上,这是一支由洪门和哥老会成员组成的武装集团。
从军官到伙夫,他们首先听命的是自家的大佬、舵把子,其次才是皇上。
当晚,陈子常在折子上犹豫再三,还是写下,
“今日之营伍,半为会党。
川湘子弟,入营即入会,名为官兵,实为江湖。
朝廷借游勇以御外侮,虽可解一时之急,然异日之祸,必生于萧墙之内。
兵不知将,将不知君,唯知香堂龙头。
大清之天下,恐将亡于此辈之手矣。”
第93章 马江海战(一)
闽江口外,五虎门。
这里是淡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地界。
江水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红土,浑浊不堪,遇上外海涌进来的潮水,搅出一片片漩涡。
水底下,是连绵数里的铁板沙——那是历代沉船和泥沙淤积成的暗礁区,也是福州天然的屏障。不懂流向、没赶上潮水的船,吃水稍微深点,底就得搁在这儿。
阿水伯赤膊蹲在他的小舢板船头,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在那儿理着渔网。
他是这一带的“曲蹄仔”(疍民),一辈子没怎么上过岸,这两条腿在陆地上走不稳,在晃荡的江面上却像生了根。
“夭寿哦,今日这日头毒过火,是要晒死侬啊。”
阿水伯用一口浓重的福州土话嘟囔着,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汗。
他眯缝起被海风吹得老眼昏花的眼睛,看向海天交接的地方。
往常这时候,只有挂着硬帆的红头船在江口进出,偶尔有几艘西洋商船,也是客客气气地挂旗、引水。
但今天不对劲。
地平线上,几抹浓黑的烟柱突兀地升了起来,不像商船那种灰扑扑的煤烟,这烟黑得发亮,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紧接着,几个黑点迅速变大,那是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
最前头那艘,不算太大,三根桅杆,烟囱里呼呼地冒着黑烟。船身涂得乌漆墨黑,像一条刚从沥青池子里爬出来的长虫。
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浪花翻得老高。
阿水伯认得那旗子,蓝白红三道杠——法兰西的兵船。
“这班红毛鬼,又想变什名堂?”
阿水伯心里咯噔一下。前阵子听岸上茶馆里的人讲,朝廷跟法兰西为了越南那边的事儿正打打停停呢,说是要全面开战,又说在和谈。
对于阿水伯这样的底层百姓,和谈是个虚词,但这铁甲船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艘黑船开得很快,根本没有要停下来观望的意思。
它就像一个熟门熟路的强盗,瞅准了潮水最高的那一刻,极其精准地切入了航道。
阿水伯手里的网停住了。他看到那船舷两侧,一排排炮口像怪兽的眼睛一样黑洞洞地敞着。虽然炮口还没推出炮位,但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杀气,隔着几百米的水面都能感觉得到。
“哎喔!要做呆了!” (哎呀!要出大事了!)
阿水伯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甚至没敢大声喊,生怕惊动了那条黑色的巨兽。
他默默地收起网,把小舢板往芦苇荡里划了划,本能地想要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不是一艘船,后面还跟着好几艘。
它们排成一字纵队,沉默而傲慢地驶入了中国的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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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溯流而上,两岸山势陡然收紧。
左边是长门山,右边是金牌山,两山夹峙,江面最窄处不过数百米。
这就是闽江的喉咙——长门炮台和金牌炮台所在地。
这里地势极险,炮台高踞山崖之上,俯瞰江面。
理论上,任何胆敢硬闯的敌舰,在这里都会变成瓮中之鳖,被两岸交叉火力撕成碎片。
长门炮台的哨官林得胜此刻正站在炮位上,手里死死攥着单筒望远镜,汗水顺着他的红缨帽檐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眨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法军舰队那涂着黑漆的舰桥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走动的法国水兵,穿着白色的制服,蓝色的披肩,手里拿着擦炮的抹布,显得那样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