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娘的!做酱近!”
林得胜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福州粗口。
太近了。
法国军舰几乎是贴着山脚下的航道在走。
林得胜身边的这尊二十一厘米口径的克虏伯后膛钢炮,炮口早已经压低。炮手们个个光着膀子,肌肉紧绷,汗水在黝黑的皮肤上油亮亮地闪着光。
填弹手手里抱着沉重的炮弹,眼睛死死盯着林得胜的手势。
只要林得胜手一挥,这枚炮弹就能在几秒钟内砸在敌舰的甲板上。
在这个距离,居高临下,不需要什么精密的计算,甚至不需要太好的准头,只要打中了,那就是贯穿伤,足以让这些傲慢的法国旗舰在闽江最窄处瘫痪。
“开不开炮?”
炮手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大人!”
炮手急了,“再近就过最佳射界了!”
炮台上的空气凝固了,比这酷暑还要让人窒息。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艘缓缓移动的敌舰,又时不时回头看向指挥所。
那里坐着守备大人。
而守备大人的桌上,压着福州城里那位钦差大臣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发来的死命令。
那道命令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长门炮台上所有克虏伯大炮的炮口都锁死了。
“彼若不动,我亦不发。”
“万不可衅自我开,破坏和谈。”
林得胜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什么叫“和局”?人家兵船都开到你鼻子底下了,炮门都打开了,这还叫“和局”?
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一艘船,舰首穿过了中心。
林得胜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重重地砸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打你娘个皮啊!顶头侬唔让打!”
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整个炮台。
这些平日里擦拭大炮、操练装填、喊着要保家卫国的汉子们,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柱子上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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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长门天险,江面豁然开朗。马尾港,到了。
这里是大清洋务运动的掌上明珠——福建船政局的所在地。
江岸边,巨大的厂房烟囱林立,船坞里停着正在整修的兵轮。
江面上,福建水师的几艘军舰静静地锚泊在罗星塔下。
罗星塔,这座宋代留下来的石塔,被西方人称为“中国塔”,是闽江航道上最重要的地标。
多少年来,它见证了无数商船的往来,
午后的马尾镇,热浪滚滚。
码头上的苦力们刚卸完一批货,正坐在阴凉处呼哧呼哧地喘气。
突然,人群里有个后生仔尖叫了一嗓子:
“看罗星塔许头!有大船入来了!乌律律的!”
人们纷纷涌向江边。
法国舰队,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黑狼,慢条斯理地驶入了马尾锚地。
“哇!好大的家伙!这是吃甚长大的?” 有人惊呼。
“夭寿哦!这不是商船!”
年长的苦力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商船哪有涂成黑炭一样的?你看那烟囱,冒的烟都是黑煞煞的,像不像给死人烧纸钱的烟?”
“阿叔,你看!船头上没挂龙旗!”
年轻后生喊道,“挂的是蓝白红的旗!那是谁家的?”
“那是法兰西的兵船!就是那个跟朝廷打仗的红毛鬼!”
人群里有人懂行,喊破了天机。
“哎喔!这是要来抄家了吗?”
“快跑吧!这铁船看着就邪性,那炮口比我家米缸还大!”
“跑甚?这是大清的地界,伊敢乱来?”
“你是不是傻?人家都开到家门口了,还管你大清不大清?你不知道法国鬼子刚炸了基隆港?”
“莫挤!莫挤!我的茶箱!”
码头工头急得跳脚,但在这种巨大的压迫面前,没人听他的。
法国舰队,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黑狼,慢条斯理地驶入了马尾锚地。
那巨大的钢铁舰身切开江水,激起的浪花拍打着码头的立柱,震得栈桥都在晃动。
苦力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铁甲机器,那种压迫感让刚才还在谈论工钱的他们,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世道,真的要乱了……”
年长的苦力喃喃自语,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黑无常啊。”
在码头工人和当地百姓惊愕的目光中,法国军舰强行挤进了中国军舰的队列之间。
“扬武”号,福建水师旗舰,管带张成,此刻正站在舰桥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法国人的炮舰,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抛下了锚链。
两百米!这在海战中简直就是贴身肉搏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扬武”号上那些射程遥远的主炮反而难以发挥威力,而法国人桅盘上架设的哈乞开斯机关炮,可以像割草一样横扫“扬武”号的甲板。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军事挑衅,也是一种极端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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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马尾港不远的船政衙门里,
钦差会办福建海防大臣张佩纶,这位曾经在京城里慷慨激昂、痛斥主和派、号称“清流健将”的人物,此刻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桌子上堆满了电报和公文,每一份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法人兵船又进来两艘了?”他问刚进来的戈什哈,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回大人,是。两艘轻型炮舰,都停在罗星塔下了。”
张佩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来福州之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发誓要给法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可真到了前线,看到了那些坚船利炮,看到了基隆和安南沿海的战报。
尤其是朝廷那一封接一封“不可妄动”、“力保和局”的电报,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船政大臣何如璋,更是如坐针毡。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技术官僚,只想保住这片家业,绝不想打仗。
“幼樵兄,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如璋擦着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他们停得那么近,万一擦枪走火……”
“这火药桶就在屁股底下啊!”
“慌什么!”
张佩纶突然提高了嗓门,但这更像是给自己壮胆,“朝廷在天津还在谈!洋人最讲究规矩,两国没正式宣战,他们断不敢乱来!他们……他们这就是虚张声势,想吓唬我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那……水师那边来请示,要不要备战?炮衣要不要解开?锅炉要不要升火?”
何如璋问道。
“糊涂!”张佩纶猛地站起来,扇子指着何如璋的鼻子,“你这一备战,不就是给法国人借口了吗?万一惊动了他们,这个破坏和局的罪名,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传我命令!”张佩纶咬着牙,
“水师各舰,严守锚地,不准升火,不准解炮衣,不准做出任何敌对姿态!违令者斩!”
命令传达下去的时候,衙门外的知了叫得更欢了,
张佩纶重新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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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尾的罗星塔。
这里是闽江水深最好的锚地,也是福建船政水师的命根子。
这个港口,随着法国人的炮舰进驻,越来越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繁荣”。
原本宽阔的江面上,此刻挤满了战舰。
福建水师静静地停泊在各自的浮筒旁。而在它们中间,每过几日,法国军舰就一艘接一艘地挤了进来。
今天这一艘说是“护侨”,明天那一艘说是“补给”,硬生生地把半个远东舰队都塞进了马尾港。
“大人,看许头,红毛鬼子在笑侬家呢。”
大副陈兆奎咬着牙,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的甲板上,几个法国水兵正赤裸着上身,在那儿擦拭一门哈乞开斯机关炮。
那种金黄色的铜制多管炮,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看见中国军官看过来,其中一个法国兵还轻佻地吹了个口哨,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句:“福州的,小荔枝(说的是龙眼),好!女人,好!”
清军舰的管带张成,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狗日的’友好游历’?”张成冷笑一声,“炮衣都不盖,炮口平指着我的卧舱。我晚上睡觉,都能感觉那炮口在觑我的后脑勺!”
又过了几天,一个大潮日。
闽江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翻涌。
江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汽笛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只见江口的薄雾中,一艘像山一样的钢铁怪兽缓缓驶来。那是法国海军的重型铁甲舰。
它太大了,吃水太深,只有趁着大潮才能勉强通过闽江口的沙洲。
它进港时,巨大的舰体几乎塞满了江面,那厚重的钢板在阳光下异常扎眼,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遮天蔽日的黑烟。
当它在罗星塔下抛锚时,巨大的铁锚砸进水里,激起几丈高的水花。
船身在水流中缓缓调整姿态,那门巨大的主炮,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木壳的中国军舰。
“这……这怎么打?”
“扬武”号上的老炮手老李头看着那艘巨舰,有些失神。
“那是铁做的山啊……”旁边的年轻水手喃喃自语,“咱这木头船,碰一下就散架了。”
福建水师虽然号称近代化舰队,但主力多是木壳或铁皮木壳船。面对这种全身披挂厚重装甲的铁甲舰,清军引以为傲的前膛炮就算打中了,也只能在人家装甲上听个响,甚至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而面前这几千吨的重型铁甲舰,一发炮弹,足以把木质的“扬武”号撕成碎片。
这艘重型舰带进了强大的火力,还抢占了最好的风水。
法军舰长作为一个老练的海军将领,他利用眼下的所谓和平期,让法国军舰占据了上风上水的位置。更要命的是,法国人算准了潮汐。
闽江是感潮河段,每天两次涨落。退潮时,江水急速下泄,船头会自动指向下游;涨潮时,江水倒灌,船头指向上游。
退潮转涨潮的时候,法舰处于上游,顺流而下,且处于这一位置时,旁边清军的侧舷将完全暴露在法舰的炮口下,而法舰的舰首正对着清舰最薄弱的部位。
船政学堂毕业的军官们目睹了这一切。
“阿哥,若是真扑(打)起来,咱能赢吗?”一个小水兵怯生生地问。
张成沉默了许久,低声说: “不论赢输,这里是马尾,是咱厝。死也要死在自家门口,不能让红毛鬼看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