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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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环皇后大道西。

  局势失控了。

  长达十多天的罢工,让法国舰队在香港变成了“死鱼”。

  没有煤,军舰就是废铁;没有补给,水兵只能饿肚子。

  港督宝云坐不住了。

  英国虽然宣称中立,但决不能容忍华人在自家的殖民地里“造反”。

  他颁布了紧急法令,定性罢工为非法集会,并授权警方使用武力驱散示威者。

  更狠毒的是,港英政府开始根据《太平山条例》,驱逐那些涉嫌煽动罢工的三合会成员,并对不肯复工的苦力处以重罚。

  这一天,愤怒的苦力们涌上了街头。

  他们不再只是静坐,开始有了动作。

  队伍从西营盘一路向中环进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挑着箩筐的菜贩、赤膊的码头工人,还有那一群群平日里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洪门子弟。

  他们为了不给警察借口,手里只拿着竹竿、甚至是从工地捡来的石头。

  口号声震天动地:“杀绝法兰西!驱逐红毛鬼!”

  当游行队伍行进到皇后大道西与水坑口街交界处时,遇到了早已严阵以待的防暴队。

  那是三排全副武装的锡克教警察,手持硬木警棍和左轮手枪。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排端着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国正规军——威尔士团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泛着死亡的冷光。

  “Stop! Disperse!”(停下!解散!)

  英国指挥官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刀。

  人群没有退。长期的压迫,民族的屈辱,加上这十几天的斗争,已经把这群苦力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扑街洋鬼子!怕你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扔出了一块半截砖头,“啪”的一声砸在指挥官的马蹄前。

  马受惊嘶鸣。

  指挥官恼羞成怒,马刀猛地向下一挥:“Fire!”(开火!)

  “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街道。

  排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苦力像被重锤击中,胸口爆出血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香港的下午。

  一个卖云吞面的小贩被打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痛苦地抽搐。

  阿水,那个年轻的东莞后生,被一颗流弹削掉了半只耳朵,捂着脸满地打滚。

  鲜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

  恐惧过后,是更疯狂的愤怒。

  “同他们死过!”

  混乱中,原本只是示威的人群彻底变成了暴动的洪流。他们不再顾忌枪火,发疯似地冲向洋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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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坑口街,英军临时防线前。

  硝烟未散,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

  英军的排枪刚响过一轮,硝烟还呛在喉咙里。

  面对成千上万个红了眼的华人,那些端着步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着。

  他们正在重新装填。刺刀早已上膛,刀尖在午后的惨白日头下,冰冷地横在皇后大道中。

  街道对面,华人退到了骑楼的阴影里,粗重的喘息汇成一片压抑的海。

  三十步,生与死的距离,空气绷紧得像要裂开。

  下一阵潮水涌上来时,血就会把石板缝灌满。

  就在这时,人影动了。

  铁脚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额头上被警棍劈开的口子还在冒血,糊住了他一只眼,那血顺着颧骨流进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连那根油光水滑、陪了他十几年的“食饭棍”,也扔在了身后。

  他就这样空着两手,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的碎石和木屑,朝那片刺刀的森林走去。

  “Stop! Or I fire!”

  英军指挥官,一个脸颊紧绷的少尉,举起了他的韦伯利左轮,吼声里带着强压的惊惶。

  铁脚七好像没听见。

  他的烂鞋踩过一洼暗红的水渍——不知是血还是雨水,脚步甚至没停顿一下。

  一直走到长街的正中央,走到离最近那柄刺刀尖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港岛的海风猛地灌过来,把他那件粗布褂子,吹得向后狂舞,紧贴在他瘦棱棱的身躯上。

  他没看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反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

  然后,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褂子上的布纽。

  一颗。

  两颗。

  褂子顺着身体滑落,堆在脚边。

  露出来的身体,让对面好几个年轻的英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根本谈不上健壮,是长期被重负与饥饿雕刻出的躯体:皮肤黝黑,紧贴着嶙峋的肋骨,肩胛骨和脊椎像一条崎岖的山脉凸起。

  上面布满疤痕——绳索勒出的深沟,货箱砸出的淤紫,烫伤,鞭痕,还有早年挑货跌倒时,石头划开的长长一道口子。

  这是一具被苦难浸透、又被苦难锤炼得如生铁般的身体,是千千万万“孖占”(苦力)身躯的缩影。

  他接着解开了系裤的麻绳。

  褪下了最后一片蔽体之物。

  赤条条,一丝不挂,站在了1884年香港的风里,站在了帝国枪林的中央。

  整个世界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只有海风呜咽着穿过街巷。连那个举着左轮的少尉,手指都僵在了扳机护圈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几个锡克籍士兵低声用旁遮普语念起了什么。

  铁脚七就那样立着。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伤痕累累、却挺得笔直的骨架上。

  他瘦小,干枯,站在高大的红头阿三和锃亮的步枪前,

  他缓缓抬起糊血的脸,目光越过眼前寒光闪闪的刺刀尖,死死钉在那个脸色发白的英国少尉脸上。

  “阿Sir,睇真了?”

  他用沾着自己额血的掌心,“啪”一声,拍在自己赤裸的、微微凹陷的胸膛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随即,那沙哑的声音猛地拔高,炸裂开来,滚雷般碾过整条死寂的街道:

  “看看这身皮肉!是阿公阿嫲传落来的,是黄泥水土捏出来的!你们嫌咱们污糟,嫌咱们臭,嫌咱们是苦力!我话俾你知——”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吓得前排的英军士兵本能地退了一步。

  “我这一身,干干净净!没有拎过卖国的银,没穿过讨好的衣!你们有枪,有炮,有战舰。我有什么?

  我冇,我乜都冇!

  他张开双臂,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枪口下,肋骨随着激烈的呼吸起伏,那双眼睛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我就剩低这副赤膊露体的身胚,同埋几根硬过铁的骨头!这身肉,你们买不起!这副骨,你们砸不烂!”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那是刚才死去的同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表情却狰狞而骄傲:

  “你们能打烂我的肉,能把子弹打进我的胸口。来啊!往这打!但我告诉你们,就算我变成鬼,我也不会给这帮杀我兄弟、烧我海疆的法国贼递一口水!

  我铁脚七是苦力,是贱民,冇错——但我首先,是一条中国人!”

  他彻底地展露着自己的一切,像是在拥抱死亡,又像是在蔑视整个大英帝国的武力。

  “开枪啊!让全世界看看,如果你们所谓的文明,就是杀光我们这些手无寸铁、只剩下一身硬骨头的中国人,吖——我今日就褪净衫裤,俾你们睇下,我的血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夕阳透过硝烟,打在这个赤裸男人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他不着寸缕,却仿佛披着世间最华丽的铠甲。

  那英国军官的手在颤抖。他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看着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眼睛,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对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精神力量的恐惧。

  “Don't shoot... Hold fire...” (别开枪... 稳住...)

  军官的声音在颤抖。

  但就在这时,一颗石子从后方不知哪个角落飞出,砸中了防线中的一名士兵。

  那士兵精神高度紧张,手指一扣。

  “砰!”

  枪响了。

  铁脚七的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洞,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叼那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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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脚七的死,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如果说白天的冲突还是示威,那么夜晚的香港,彻底变成了战场。

  “杀了这帮洋鬼子!为七哥报仇!”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维多利亚城。

  油麻地的艇户、深水埗的石匠、石塘咀的帮会打手,甚至连一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店铺伙计,都拿起了菜刀和门闩。

  这不再是暴乱,这是起义。

  夜幕下,三合会的兄弟们开始有组织地反击。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条下水道。

  他们不再正面硬冲,而是利用地形打起了巷战。

  在湾仔,一队巡逻的英军被引诱进了一条死胡同。早就埋伏在屋顶上的苦力们推倒了装满粪水的木桶和巨大的石块。

  “哗啦——”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几个英军士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砸得脑浆迸裂。

  紧接着,一群手持短斧的打仔跳了下来,黑暗中只听见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洋人的惨叫。

  在西环,愤怒的民众围攻了八号差馆。

  他们没有枪,就用煤油浸透棉被,点燃后扔进警署的窗户。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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