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里,如一座冰山,与这温暖的帐中格格不入。
三女围坐,却无人说话。
只有炭火,偶尔“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茶雾袅袅,在三人之间缓缓飘散。
那只猞猁,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帐外,传来隐隐的号角声,和巡夜士卒的脚步声。
夜色,越来越深。
林晚笑望了眼雷纯,心中轻叹一声。
那叹息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一片落叶,在心底荡起浅浅的涟漪。
她抬起手,将面前茶盏缓缓推了过去。
青瓷茶盏,在紫檀案面上轻轻滑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盏中茶汤微漾,泛起圈圈涟漪,映着炭火的光,金波流转。
雷纯抬起眼,望着那盏,轻轻蹙起眉梢。
那眉梢微蹙,如远山轻锁,如薄雾初凝。
可她静静的,未发一言。
林晚笑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却也疏淡。
“我比你痴长几岁,便唤你一声妹妹罢。”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雷纯耳中。
她将茶盏推至雷纯身前,淡淡的叹道:“两年前,我孤身前往东京,欲寻法报家门血仇。”
“那日,若不是夫君,我早便失了清白,丧生在梅山之上。”
“今日我之所有,俱是夫君给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不怕说与妹妹听,我是个简单的女子...”
“只要夫君好,我纵死百回,亦甘之如饴!”
“只要他好,便是我好。”
“只要他欢喜,我便心满意足。”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因而,我不许有人误了他的大业。”
“我不许有人令他烦心。”
“我不许有人对他玩弄心术...”
“更不许有人恃宠生娇,处处向他讨要好处,令他左右为难!”
她凝视着雷纯,语气微寒:“如今,正值危急存亡之秋,我等更应各自安好。”
“至于将来之事,大家各凭手段。”
“谁令他眷恋不去,亦算她的本事。”
“若妹妹允下此事,便斟杯茶水与我。”
“从此后,便算一家人。”
“如何?”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那只卧在葛铃铃脚边的猞猁,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耳朵微微一动,却未睁眼。
雷纯的眸子,微微颤动。
那颤动极轻,极浅,如蜻蜓点水,如微风拂过湖面。
她垂下眼帘,望着面前那盏茶。
望着那清澈的茶汤,望着映在盏中的倒影。
沉默,良久。
她提起茶壶。
壶嘴微倾,一道细流注下,注入盏中。
茶水满了,她放下茶壶。
以三指轻轻托起茶盏,推至林晚笑身前。
那三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烛火下如玉雕成。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姐姐说得是。”
“如今乃是非常时,我等应携手同德。”
“待得将来——”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各凭手段。”
葛铃铃眸中厉芒一现,身子微动,便要出言相讥。
可她的手,被林晚笑自桌下按住了。
那手温暖,却甚有力。
葛铃铃侧过头,望向林晚笑。
林晚笑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那盏茶。
盏沿,凑到唇边。
轻轻一抿,茶水入喉。
她放下茶盏,向雷纯亮了下盏底。
盏底无余沥,干干净净。
她微微颔首,笑道:“好!”
那笑意,温婉,却也坚定。
雷纯望着她,嘴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清冷,却也释然。
葛铃铃望着二人,眸中那厉芒渐渐敛去。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猞猁的背脊。
那猞猁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帐中,茶雾袅袅。
三女围坐,相视无言。
只有炭火,依旧红得温暖。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悠长凄厉,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
篝火之旁,章旋儿边吃着肉喝着水,边不断地望向远处那顶林字军帐。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啃一口羊腿,喝一口水,眸中却始终盯着那个方向,似要把那帐篷盯出个窟窿来。
王小石在她身旁轻轻坐下,将手中一盘瓜果递与她。
盘中是几片脆瓜,青翠欲滴,还有几颗红艳艳的枣子,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章旋儿捏起一片脆瓜,却未放入口中。
她忽然开口:“唉,你说。”
王小石侧首,笑望向她。
章旋儿道:“晚笑姐,清丽婉约。”
“葛铃铃,文秀清贵。”
“雷纯,冷艳如霜。”
“唐仇,娇俏清纯。”
她顿了顿:“四女各擅胜场,皆是人间绝色。”
她转过头,盯着王小石:“你且说说,你那知交,最爱哪一个?”
王小石微微一怔。
他垂首,思索片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他抬起头,笑道:“安哥儿生性风流多情,要说最爱哪一个,我还真是说不准。”
顿了顿:“只是,男人最爱的女子...”
章旋儿瞥了他一眼,催促道:“男人的最爱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女子?”
王小石挠了下鼻子。
那动作,有些憨,有些傻。
他轻声道:“男人最爱的女子,定是——”
“最能以他为重,最懂事的那一个。”
话音落下,章旋儿怔怔望着他。
望了半晌,然后,她起身。
一脚轻踹出,正中王小石。
他仰面倒下,摔在草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章旋儿居高临下,望着他,讥讽道:“你如此喜欢那温柔,想必她定是最懂事的罢!”
说罢,她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那背影,气冲冲的,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处。
王小石被踹得懵了。
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夜空,望着那满天星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来。
“旋儿——!”
他一骨碌爬起身,疾步追去。
“甚么温柔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我错了——!”
“是我不懂事——!”
远处,传来章旋儿冷冷的哼声。
篝火依旧燃烧,火星飞溅。
照在那盘被遗忘的瓜果上。
?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古有霍去病,今有何少君!(求月票)
靖康元年,四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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