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侧头,望向附屋外那座断了半边十字架的钟楼,眼神比方才更深一些。
“我第一次学会点灵香的时候,是在矿井底下。”
“那年井里起疫,死了很多人。上头的人只往下扔药,不肯下来。
后来药也没了,就让我们把尸体堆远点,别挡着运煤。”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艾德温皱眉,没说话。
塞缪尔笑了笑,笑意很淡。
“是那些快死的人,到最后都还盼着有人肯听他们说一句话。”
“唱诗班的人下来了。别人说他们脏,他们疯,他们把腐肉当圣物……
可只有他们,真的肯蹲在死人边上,把那些求救、求饶、诅咒、念叨,一句句听完。”
他说着,手指慢慢摩挲着药瓶,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疲惫的温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声音太多了,听久了,脑子会坏,人也会往下沉。
宁静药水也好,灵香也好,不过是帮我别那么快沉下去。”
“污染是一种病,染上之后,就再也无法摆脱了!”
艾德温沉默片刻,闷声道:“可咱们今晚不是来听死人说话的。”
“是。”
塞缪尔点头,“今晚,是来给活人找一条路。”
附屋角落里,还躲着四五个灰袍人。
他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有人抱着香炉,有人背着细银线和白蜡包,还有两个正小心抬着一只长箱。
箱子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截发白的旧根。
屋里很静。
谁都知道,这一夜若走成了,便能真正碰到黑鸽教堂地下那条缝。
若走不成……
那些藏在矿沟、废屋、病棚里的孩子和病人,就又得熬下去。
甚至未必熬得过这个冬天。
塞缪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也知道,自己手里的路是脏的,是用活人、烂根、声音和血一点点试出来的。
可这世上从来就不是只有干净路能救命。
有时候,穷人连脏路都没得走。
“北区总督那边,真不用再防?”
艾德温压低声音,“他在斯卡麦毁了一片花田,还把伊诺连根拔了。那种人,不像会被一句警告吓退的。”
塞缪尔望着窗外的雨,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让人把话送过去?”
“因为我要先看,他是怕污染,还是懂污染。”
艾德温眉头一拧:“结果呢?”
塞缪尔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送话的人没疯死,线断了,话散了……他懂。”
艾德温的脸色终于变了些:“你是说,他会净?”
“未必会多少,但至少能碰。”
塞缪尔把药瓶收回袖里,慢慢站起身。
“所以今夜更不能乱。若他真来了,你别先冲。”
艾德温不服气:“那等他冲咱们脸上来?”
“等我先听。”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他,又落到那只钉满银钉的木箱上。
“你是刀,艾德温。刀该落下时,我自然会让你落。”
第341章 黄雀在后
屋外,暴雨终于彻底砸了下来。
另一边,北区府邸的大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
黑色轿车停在灯下,车身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
院里已站了十几个人,披雨披的披雨披,抱枪的抱枪,谁都没大声说话,只能听见皮靴踩水的声响。
西伦从台阶上走下来,穿一身暗色长风衣,领口扣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德立刻迎上去,把一只窄长黑木匣递过去。
“少爷,您要的东西。”
西伦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只小玻璃瓶,一瓶宁静药水,一瓶浓缩灵香油,还有一种特殊的镇钉。
他只扫一眼,便把匣子合上。
“药和香分给外圈的人,我不用。”
罗德低声道:“您真不带一点?”
“不必。”
雷娜站在车边,手里撑着地图板,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
“路线都定好了。正道泥太深,不适合大车,咱们从北边旧采石路绕进去,在荒坡下停车。
库梭带火枪队守外圈,费鲁领三个人堵南沟,剩下的人跟我压教堂东侧废墓地。”
西伦点头,又看向库梭和费鲁。
“都记住,今晚不是拼胆子的时候。
谁先听见歌,先觉得胸口发空、脑子发沉,立刻喝药,点香,退到第二圈,不准硬撑。”
库梭咬牙道:“明白。”
费鲁也沉声应下:“明白。”
西伦继续道:“对面至少两名二阶。一个是新手,硬,快,适合近身。
另一个做了四五年这路活,会神秘学,擅污染,手比刀更麻烦。
普通人沾他那一套,不死也得先废半条神。”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略略一沉。
“若不是我提前把《祈祷圣芽》练了出来,今晚靠近教堂的人,都得先备着宁静药水和灵香,不然连情绪都收不住。”
众人听得心里发紧。
雷娜却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自己呢?”
西伦抬眼,暴雨声里,声音却异常平稳。
“我来听他们唱。”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都不由静了一下。
下一刻,西伦把黑木匣递回给罗德,只留下那把镇魂钉,随手塞进风衣内袋。
随后,他抬手一抹腰间。
金线垂落。
九尺黄金大枪沉沉坠入掌中,在雨夜里泛出一瞬极冷的暗金光泽。
轰!
雷光撕开天幕,照得众人眼底齐齐一亮。
那一刻,连库梭都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枪托。
这一枪,比一个多月前又沉了。
也更冷了。
“上车。”
西伦没有多余的话,提枪先一步坐进后座。
引擎轰鸣,很快被暴雨吞没。
车队没有开灯太久,离开主街后便主动压暗,只借着偶尔劈下来的闪电,顺着泥泞的旧采石路缓缓往城南摸去。
车厢里很安静。
雷娜坐在副驾后侧,借着昏暗的小灯看地图,不时报一个地名。
库梭的车在后面,费鲁则带人先行一段,去南沟埋住口子。
西伦靠在座位上,手掌搭着枪身,眼睛半闭。
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摩擦声。
不知为何,这种安静里,他脑海深处忽然又掠过伦德的影子。
没有回信。
一个多月了。
像石头沉进海里,一点声都没有。
西伦睁开眼,眸光在车窗上倒映出一线冷色。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今夜不是分心的时候。
“还有五分钟到荒坡。”雷娜低声道。
西伦嗯了一声,回响腔已在喉骨深处缓缓张开。
外面的雨声立刻变了。
不再只是乱。
而是分层、分向、分轻重地涌了进来——雨砸树叶、雨打墓碑、车轮陷泥、远处钟楼残壁吃风……
再往更远一点。
他听见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唱。
像被雨水泡烂的祷文,在夜色最深的地方,一缕缕往外渗。
若是以前,西伦会觉得厌、会烦,甚至胸口莫名发闷。
可现在,那些声音刚一碰到他的精神边缘,便像撞上了一层极薄却极净的白意,自动被隔开些许。
不是完全无效。
却足够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而不是被它拖进去。
“停。”
西伦忽然开口。
轿车立刻减速,最终停在一片被风吹得乱摇的野梨树后面。
众人下车时,雨已经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桶。
泥水一下就没过了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