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23章

  他正要侧身,凑到聂争耳边说点什么,却见身旁那位布袍老者,动也未动。

  聂争负着手,望着村口,神色平静无波。

  这位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也是那三朵金花的投花人之一。

  他那一朵花投得最是干脆。

  在他眼里,苏秦的德行与才具,担得起那个第一。

  他便投了,旁的一概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姜家也好,门第也罢,聂争从不曾放在心上。

  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理:

  谁配得上,谁就该得。

  此刻他望着那道独自而来的青衫身影,眼底深处,反倒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在掂量。

  掂量这位被自己那一拨人压了第二的姜家天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心性。

  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

  聂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要看一看。

  青衫少年的马在距离人群十步开外停住了。

  姜望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落地之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满村的缟素,扫过迎上来的一张张紧绷的脸,扫过那几个明显要挡在前头的青年。

  他什么都没说。

  姜望只是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最深处。

  那里,一身重孝的苏秦,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这是两人头一回,这样面对面地照面。

  水镜之中百万人同台,他们各自登顶,却从未打过照面。

  直到三花落定,一个登了顶,一个落了第二,彼此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四目相对。

  古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这位姜家天骄说出半个不敬的字,他古青今日便是拼着开罪一品门第,也要把人请出去。

  人群之外,赵县尊的眉头也拧紧了,下意识朝苏秦的方向迈出半步。

  却见姜望收回了目光。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祠堂前那块石碑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稳,绕开了挡在前头的古青,目不斜视。

  古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道径直走向石碑、对周遭所有人恍若未见的背影,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姜望走到香案前停下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碑上那三行新刻的名字。

  最上首的一行,守谱一生,护村之根。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而后极其自然地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满场的人都怔住了。

  古青怔住了,陈鱼羊怔住了。

  赵立张大了嘴。

  人群之外,赵县尊的脸色,一瞬间僵在了那里。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场兴师问罪,一场当众的难堪。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被自己那一朵金花压了第二的姜家天骄....

  登门的头一件事,竟是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乡野老农,恭恭敬敬地上香。

  赵县尊那一颗悬着的心,缓缓地落了回去。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肚量。

  他偷眼瞧了瞧身旁的聂争。

  聂争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位布袍老者望着碑前那个上香的青衫少年,眼底那一丝兴味,渐渐化作了一缕赞许。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了颔首。

  果然。

  能在百万学子里登到那个位置的人,心性,本就不该是睚眦必报的器量。

  这位姜家的天骄,没有让他失望。

  他这一拨人压了人家的第一,心里原也存着一丝说不清的歉然。

  此刻见姜望这般光风霁月,那一丝歉然,也淡了下去。

  棋逢对手,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姜望持香后退半步,对着石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一拜。

  二拜。

  三拜。

  每一拜都俯得极深,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敷衍。

  他这一身的天骄气度,在这三拜里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晚辈对一位长者的恭敬。

  他把香插进香炉,而后立直了身子,对着石碑静立了良久,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满场死寂。

  古青张着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他迎上去时绷紧的那一身气力,此刻不知该往哪里使。

  先前那些寻场子、挑衅的念头,在这三炷香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那样的以己度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人家是来吊唁的。

  跟在他身后的赵立、刘明、陈鱼羊,一个一个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赵立挠了挠头,凑到刘明耳边讪讪地嘀咕了一句,说人家这气度,是他狭隘了。

  刘明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罗姬立在山坡的白花边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灵植一道的教习,自始至终神色淡淡。

  可当姜望那三拜俯下去的时候...

  他望着自己那个跪了一天的学生,又望了望碑前那个素不相识却肯为一个老农执礼的少年...

  眼底极深处,掠过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欣慰。

  他教过的道理里,有一条最重。

  敬人,敬的是那个人本身,与他的出身、名次、生死,都无干系。

  今日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跪着送了一个老农风光上路,一个站着为这个老农躬身执香。

  这条道理,他们都懂。

  罗姬抚了抚衣袖,没有出声。

  他这个学生身边,能多一个这样的同路人,是好事。

  姜望上完香,这才转过身朝着苏秦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秦也迎上了几步。

  两个青衫少年,在祠堂前,在那块新碑之下....

  在满村乡亲与满堂贵人的注视里,面对面站定了。

  苏秦先开了口,拱手为礼:

  “在下苏秦。”

  “姜兄远道而来,苏某重孝在身,有失远迎。”

  姜望拱手还了一礼。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一身浸透了香灰的粗麻孝服上停了停,在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停了停。

  这位天骄的神色里掠过一丝郑重。

  “姜望。”

  他先报了名字,而后才道:

  “节哀。”

  “我在府城听闻了苏兄家中的变故。”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块碑,又望了一眼这满村的缟素与白幡:

  “你我虽同场年考,却从未照过面。

  今日贸然登门,本是怕给苏兄添乱,踌躇了两日。”

  “可后来想想,还是来了。”

  姜望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独行之人特有的清峻:

  “我此来只为上一炷香。”

  “老人家护一村之根,守一姓之谱。

  一辈子没出过这片乡土的人,临了却引动了阴阳两界来送他这一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天上那道尚未散尽的素云,扫过村外那一片垂矛肃立的甲士,扫过满山遍野素白的花:

  “我活了这些年,见过的葬礼不少,王侯将相的排场也是见过的。”

  “可这样的送行,我头一回见。”

  “这般人物,值得我姜望敬上一炷香。”

  人群之外的赵县尊,听着这番话,心中那点残存的尴尬,也彻底散了。

  他心中微微感慨。

  他这一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见惯了为一分一毫的名利争得头破血流的人。

  今日这位姜家的天骄,被压了第一,非但不恼,反倒亲自登门。

  只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老农,敬一炷香。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赵县尊扪心自问,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未必有。

  他望着碑前并立的两个少年,心里那杆秤,悄悄地又压了压。

  他这一注押在苏秦身上,如今看来,连带着这位姜家的天骄,日后说不定都是一桩香火情。

  姜望说完吊唁的话这才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了苏秦的身上。

  那一双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一点神采。

  饶有兴致的神采。

  “至于年考那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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