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则十年,短则三五年,必然落定就是。”
众人不言,纷纷消化消息。
通过这一番问答下来,陈舟也将席中七人的名字同各自形貌脾性一一对上,算是认识得差不多了。
而他也终于明白,先前青衡子为何直到今日才肯说出这第三件事。
这太初悬圃的事也是近来才定下,在此之前,便是青衡子只怕也不能将尚未确定的消息说给众人。
思忖间,陈舟再抬起头,惊觉厅中的气氛不知何时悄然转变。
虽然众人的言语动作看上去都同先前没有什么分别,可那一张张带笑的面孔之后,却分明多出了一股凌厉锋铓。
仿佛七柄形制各异的宝剑,先前只是随意丢在席间,此时虽未出鞘,却已有剑意透匣而出。
他们想要那桩机缘。
所以高兴,所以迫切,所以毫不遮掩地将自己的欲求显露于外。
陈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想起先前临渊阁里读过的一卷道经。
经中有言,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他当初读到此处,只当所谓赤子,是教人保全一团柔和真性,不被外物侵扰,修行时少欲少求,喜怒也不轻易显露于外。
可此刻亲身同这些无论哪一个修为都远比自己高深的多的多玄都师兄、师姐接触过后,却发现竟是没哪一个是像他先前所想。
他们会因一坛好酒争吵,会为了一件小事彼此取笑……
而当听到太初悬圃的消息,生出争夺机缘的心思后,更是连眼中锋芒都懒得遮掩。
陈舟心中念头转动,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把赤子二字想岔了。
喜时便笑,痛时便啼,饿了便求,困了便睡……
也从来不会先在心中藏好一副面目,再拿出来给旁人观看。
所谓天真,大抵不在无情无欲,而在不以伪心压住真心。
只是有欲,却不为欲所役;有情,也不叫一时喜怒滞留心头。
故而道经方以赤子言其和,又有先贤说: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故而两者从不相悖。
修道人想要机缘,便大大方方去争。
得了自然开怀,若是失了,也无须拿几句淡泊之言遮掩自家不甘,更不必从此困在不甘里面。
这才是赤子,这才是自在。
陈舟以往总觉得,自己修为尚浅,许多心思不宜表露在外,遇事也习惯多作几分思量。
谨慎固然无错,可若是修行到了高处,仍要处处压着自己的心意,连开心与不开心都不能由着自己,那求来的长生,岂不只是叫人将一口憋闷之气活得更久一些?
而若是从始至终便压抑自己,纵然成了金丹,得了元神,那时便能放得开?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中似有一处无形结扣悄然松开。
不是什么境界突破,也不曾叫法力凭空增长。
可他再看眼前众人时,目光与神情却都比先前舒展了许多。
青衡子若有所觉,余光朝他瞥了一眼。
只一眼,它便发现陈舟身上似乎少了些拘谨,多了些随性,本来在这方聚会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可眼下已然是怡然自得了。
“这也能有所悟?”
青衡子心中惊奇,难免奇怪。
但转念想到陈舟方才竟能叫祖师开口讲法,又觉自家这位师弟,本就不能以常理看待。
“我说师长们怎么偏偏赶在这时将咱们叫回来。”
卫还山同几人低声商量几句,终于后知后觉地一拍额头。
“原来见小师弟只是顺带,太初悬圃才是正事。”
“呸。”
青衡子收敛心思,眼睛便是朝他一瞪。
“你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
“若不是陈师弟入了紫府,正好也有资格前往悬圃,你当师长们愿意将你们这群一年到头不见影子的人叫回来?”
卫还山也不生气,只嘿嘿一笑。
陈舟看着这一幕,心头却又有些好奇。
席中七人显然都入门不短,所见所闻更是远非自己可比,可面对青衡子时,言语间虽不见拘束,却都隐隐以它为首。
除过许无衣外,青衡子也是陈舟拜入玄都以后,最早认识的同门师兄。
只是相识至今,他还真不知道青衡子究竟多大年岁,又是什么时候入的山门。
眼下看去,倒真有几分大师兄的模样。
陈舟想到青衡子这些时日对自己的照拂,心中不由感慨,自家运气着实不错。
初入玄都,能先遇到这样一位师兄,便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
“好了、好了。”
青衡子用尾巴拍了拍玉案,将众人的声音压下。
“这件事你们心中有数便是,其余八道也有各自打算,我玄都同他们素来没有多少亲近,往后尔等若是有机缘入了此地,大抵还是各凭本事。”
“这段时日都安分些,莫要在外头惹是生非,更别还没进悬圃,先叫人打得伤筋动骨。”
众人满口应下,究竟听进去几分,却也只有各自知晓。
青衡子也懒得多说,终究他也不是真的大师兄。
玄机尾巴朝黄泥酒坛一点,几名竹筷所化的宫娥当即捧盏上前,重新给众人斟满了酒。
太初悬圃之事就此揭过,众人也不再多谈,转而说起各自在外游历时遇见的奇事。
天南海北,神仙志怪。
陈舟也不知饮了多少盏,只觉耳中所闻光怪陆离,眼前所见亦是群仙醉态,心中畅快至极。
到了后来,连酒坛矮汉敲打肚皮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不知过去多久。
陈舟忽然睁开双眼。
眼前已经不再是玄都上三天的宴席,而是丘道人岛上为他安排的清净屋舍。
一线天光从窗外落下,照在身前。
零零碎碎的东西散乱在床铺上,被光那么一照,各自生辉。
陈舟低头看了片刻,迟钝的思绪方才从那方宿醉中回过神来,脑海里一一映出卫还山等人的言语神态,唇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倒都是些有趣的人。”
他挥袖将诸般见面礼一一收起,又取出一张素笺,给明白简单留了几句话,言明自家已经回返,接下来要去五行洞中闭关修行。
做完这些,陈舟推门而出。
岛上天色正好,林木间水汽未散,一路所见尽是清润碧色。
陈舟却没有多作停留,只沿着熟悉的石路往山腹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陈舟迈步入内,循着记忆回到先前修行的那间石室。
他在石台上盘膝坐定,静心调息许久,直到酒意与席间余韵尽数平复,这才抬手一拂。
五方玉匣落在身前,玉扣依次开启。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自匣中缓缓升起,倏的便同此间异地中的地脉产生联系,欲要搅动气机。
陈舟以法力镇压此五气,思绪渐定。
先前一番,只是浅尝辄止。
眼下,却是要真的着手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