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小师弟同它有缘,便予你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旋即嘘声四起。
钓星光的女子手指着他,没好气地笑道:
“你那破灯台垫了多少年桌脚,今日总算找到下家了?”
另一人更是摇头,取笑出声:
“方才还说怕人笑你小气,转头便拿半件残器糊弄小师弟,倒真有你的。”
短须道人涨红了脸,道:
“甚么残器!此物落在寻常人手里,那妥妥是传家的宝贝。更何况,此物与小师弟有缘,你们不懂。”
“哦……有缘,有缘。”
有人故意拖长声音,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陈舟好奇地打量灯盏,见其果然是件残器,灰扑扑的不起眼。
可自家照夜灯迟迟不成法器,眼下近乎无用,若能取其上禁制,一同祭炼……
心中念头闪过,陈舟认真道:
“多谢师兄,此物于我确有用处。”
短须道人顿时扬眉吐气,端起酒盏朝四下晃了一圈:
“听见没有?还是小师弟识货。”
他这一开头,其余人也纷纷有了动作。
有人取出一匣能温养飞剑的太白流银砂,有人赠了一枚封着摄云妙法的玉叶,也有人当场没有合适之物,索性许下三日之后去自家药圃挑一株上好的养神灵药。
钓星光的女子最是干脆,抬手截下酒瓮里一小段银线,随意挽了个结,便化作一枚寒气隐隐的星纹环扣,丢到陈舟面前,只说日后横渡天河一类寒煞之地时,可拿来护身。
这些东西未必件件惊人,可随手送出,眼睛也不眨一下,仍叫陈舟对这一群同门的家底与豪气,多了几分真切认识。
等到这一阵哄闹稍歇,短须道人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问道:
“对了,小师弟方才在外头坐了这么久,可曾见到祖师?”
陈舟点了点头。
“祖师先问了我一个问题,随后又讲了一阵法,只是我实在愚钝,先前还好,等到了后面便是听来浑沌了。”
“讲法?”
原本拿白云盖脸的青袍道人一下扯开云角,坐直了身子。
厅中其余人也停下酒盏,有人讶然道:
“祖师居然讲法了?稀奇稀奇。”
见陈舟再次点头,那人啧啧两声,上下看了他一眼,笑道:
“师弟了不得,看来青衡子这回,还真领回来一个厉害人物。”
“与你何干?”
青衡子喝着酒,眼皮也没抬一下:
“又不是祖师给你讲法。”
众人嘻嘻笑着,也不理他的刺话。
短须道人给陈舟解释道:
“外面那方玉璧,本来只是一方寻常灵材。”
“只是祖师当年曾在玄都殿中讲道,玉璧映下了那一段痕迹,他老人家又在其中留了一丝念头,这才有了方才那处传法之境。”
“门中紫府弟子,人人都有一次进去拜见祖师的机会。只是见着以后,能听见甚么,得着甚么,全看各人的缘法与应对。”
旁边一人接过话头,迫不及待地出声:
“被骂几句便赶出来的有,问完一句再不理人的也有。能叫祖师开口讲法的,这些年算下来,也不过一两个。”
陈舟这才后知后觉,原来……
竟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听到祖师讲法的,自己这却是真的得了机缘。
等到厅内众人再看过来时,目光里仍有亲近与好奇,却少了几分纯然看待新入门后辈的随意,多了一点真正审量同辈的郑重。
欢闹了一晚的席间,也因此短暂静了静。
青衡子却在此时打了个哈欠,尾巴卷着酒碗晃了两下。
“羡慕甚么?”
它扫过众人,懒洋洋道:
“太初悬圃将启,只要诸位师弟敢打敢拼,还怕没有机缘?”
一时间。
种种目光,便是齐刷刷落在了青衡子身上。
第301章 悬圃,赤子
青衡子的一番话好似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先前一片懒散的氛围戛然而止,众人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而青衡子见到这般庆幸,不由得讥笑一声。
“啧——”
“方才还一个个的饮酒听曲,逍遥自在?”
“怎地现在听到这名字,便连酒也不会喝了?”
说话间,目光一转,便落到那短须道人身上。
“卫还山,你方才不是还说,这一坛酒不喝完,便是掌教来了也休要叫你起身?”
卫还山不红心不跳,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
“酒什么时候都能喝,掌教什么时候也都未必会来。”
“可这太初悬圃却是不同,几百上千年也未必能有机会遇见一回,自然不能混作一谈。”
青衡子嗤笑一声,又看向那名拿白云盖脸的青袍道人。
“宋观澜,云怎么不盖了?”
那青袍道人手里还捏着半片白云,闻言索性将其往背后一塞,一本正经道:
“方才酒意上涌,偶有小憩,如今听闻山门要事,自然是醒了。”
“还有韩照微。”
青衡子最后看向先前动用瞳术的黑衣道人,冷笑一声。
“你那双法眼不是号称能辨观古今、辨天机?”
“来来来,且来给我等瞧瞧,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韩照微眼观鼻鼻观心,只拿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
厅中其余人听得发笑,可笑过以后,仍旧眼巴巴地望着青衡子。
先前以银线垂钓星光的女子将手中铜钱一收,瓮中那缕星辉随之断去。
“师兄莫卖关子了。”
她坐直身子,问道:
“我记得上一次太初悬圃现世,还是千余年前。眼下既然说将启,可是已经有光影落入青孚?”
“正也如此了。”
青衡子这回倒是没再取笑,微微颔首。
“陆含章师妹常年游荡天河、夜观天象,对这些天象变化倒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陈舟目光微动,便将这个名字同眼前女子记在了一处。
青衡子放下酒碗,见他留神,索性说道:
“师弟入门不久,又醉心修行,想来还不曾听闻过此地。”
“太初悬圃虽有一个圃字,却不是谁家栽花种草的园子,也不像寻常洞天福地一般,定在某一方天地内。”
“它无有常形,亦无有定所。有人说此是诸天开辟最初时遗下的一角,也有人说它并非实地,只是天地大道映照万方时,偶然结成的一片道影。”
“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众说纷纭,便是道君那般的人物也拿不出个定论。”
说到这里,似也怕他干听理解不了,便是尾巴尖在虚空一点。
一道青光随之铺开,化作一株枝干奇古的大树。
树身上不见半片寻常叶子,枝头悬着的,竟是一轮轮大小不一的日月。
树根则垂在虚空,每一条根须的末端,都映着山河城郭、星海天门,远近光景重重叠叠,彼此间却又互不相扰。
“我等所处的世界便如此树,而青孚便是其主干上悬着的一轮大月,每逢悬圃将启,它便像是一轮短暂升起的月亮,同时映照诸方地陆、天宇。”
“那些被它照见的地方,会有一道光影从天外垂落。只要能够定住此光影,等到两方气机真正相接时,便可循着那一道映照进入其中。”
案席另一侧,一名眉心生着淡红花钿的女子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映照诸天,那入内之后,见到的究竟是虚影,还是真实之地?”
“栖真师妹这一问,才算是问到了紧要处。”
青衡子赞赏地瞧了她一眼。
“在外面看是影,入内便是真。”
“至于里面又有什么光景,那就不曾知晓了,毕竟此地千变万化,每次开启都不一。”
柳栖真眸光轻亮,指尖无意识地在玉案上点了两下,显然已是动了心思。
旁边始终不曾开口的白衣女子却听出另一层意思。
“既然各方天宇都可能有人进入,那悬圃之中遇到的,便不止我青孚修士?”
“自是如此了。”
说话间,青衡子便又同陈舟讲述,言说这位叫做裴清仪,甲子前入门,眼下金丹的修为,他同样是要唤一声师姐的。
陈舟当即记下,也不差话,静静听着他们言说。
“明月照树,贯穿不知多少地陆、天宇,便是那些和青孚齐名的大天中,想必此番都会有许多人入内争一道机缘,更别说那些地陆了。”
“此番,必是龙争虎斗……”
陈舟听到这里,也不由心生向往。
他自修行以来,去过的地方已经不算少,可说到底,始终不曾真正离开过青孚所在的这一方天地。
一处能够同时接引诸方地陆、天宇的奇异所在,其中所藏的恐怕不只是灵材异宝,更有不知多少从未见过的道法与生灵。
最后那名面容清癯、先前一直靠坐在柱边的道人放下酒盏,问道:
“师兄,师弟还有一事不明。”
“我记往日此般地界现世时,通常都是各家山门里掌教一般的人物出手,将机缘取出,眼下可是有变?”
“这便是此番我要同你们说的事情了。”
青衡子道:
“此番为了争夺进入此地的机缘,诸位道君已经在天外做过一番,眼下便是定下章程,元神及之上不再出手,只叫金丹及紫府的后辈进入,免得打出真火来,坏了和气。”
紫府?
本来只当个趣谈听闻,涨涨见识的陈舟不由心头一讶,不曾想这般机缘竟然还有他这般修士的份
旁边几位师兄、师姐更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热切起来,先前的懒散一扫而空。
“师兄,那开启之期呢?”
卫还山坐不住,急吼吼地追问。
“还早的很,诸位道君方才议定个章程,具体如何还要再做商讨,有的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