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一次只怕不只是偏离了原本归途那么简单。
经由海眼水道那般不辨方向地穿行许久,此地距离自家来时所在,恐怕也已经越来越远了。
不过想到这里,陈舟心头却没有多少愁意。
他本就不是此世中人,而是一不知怎么落到青孚的天外来客。
便是最初落脚的景国,对他来说也称不上什么故乡。
陈舟在那里没有什么血脉亲眷,也没有非回去不可的牵挂。
先前一心想着离了龙宫便要原路返回,与其说是当真放不下什么,倒不如说只是习惯使然。
毕竟自己这一路修行走来,最熟悉的地界,便也是那里了。
故而当离开了龙宫后,下意识的便想要回返过去。
可眼下仔细想想,似乎也并没有这个必要。
自家所处的玄都上宗,山门高悬于洞天之上。
只须灵觉一动,便能以一点灵光入内,并不拘泥于真身究竟身在何处。
他既没有必须长久看守的道场,也没有一大家子亲眷需要照应。
天地广大,走到哪里不能修行?
如此,何必又独独眷恋景国那一隅之地。
“或许这次被海眼冲到此处,倒也算是一桩契机了。”
这般想着,陈舟心头生出几分轻松。
既然已经偏离了原本归途,那便索性不再回头。
等此间事情了结,下一站不妨去一趟天河剑宗。
柳长庚当年辞别龙蛇山,便是为了赶赴天河剑宗六十年一度的开山之期。
后来陈舟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故人已经顺利渡过千里剑河,真正拜入了天河门下。
两人当年饮酒作别时,他还曾笑言,若柳长庚真成了仙门真传,自己往后说不得便要厚着脸皮登门拜访。
眼下多年过去,倒也不妨真厚着脸皮去见见这位昔年故友。
同时,也去瞧一瞧那条自天外而来、横贯青孚不知多少万里的浩荡天河。
至于如何前往,倒也不急。
这座岛上既然能够招来一群修士共商除魔大事,消息应当不会太过闭塞。
过后寻个人问问,自能找到门路。
除此之外,他也该回返玄都,同许道师见上一面了。
先前同其约定之事不曾有误,其所求之物,陈舟亦为其取到,自是要早早了结承诺的好。
念头转动间,前方小童不知不觉间也停下了脚步。
“仙长,便是此地了。”
陈舟随之抬头。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先前远远望见的那片连绵建筑,竟是尽数建在一片桃林之中。
茂密的桃树沿着缓坡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也不知此间主人施了什么法门,满林桃树皆是花开正盛,不见半点凋零衰败之相。
枝头粉白交错,层层叠叠。
偶有海风越过山岭吹来,便带起一片花雨,落在青瓦屋檐与林间小径上。
远处所见的屋舍楼阁,近看其实并不拥挤。
或三五间合成一院,或一楼一亭独立林中,彼此之间隔着大片桃木与蜿蜒道路。
只是先前远望时被花林遮掩,才显得层层叠叠,仿佛一座城镇。
小童带着陈舟穿过桃林,在一座清幽小院前停下。
院门大开,里面不过两三间屋舍,一张石桌,几株从院外探进来的老桃树。
“上修暂且在这里住下。”
小童朝他一礼,脆声说道:
“我家老爷眼下尚不得空,待晚些时候,自会同诸位同道相见,共商除魔大事。”
陈舟听他依旧只说老爷,却不提姓名,心头虽有些好奇,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好,有劳小友了。”
“不敢,不敢。”
小童连连摆手。
把人送到后,小童也不久留,转身便沿着来路匆匆去了。
陈舟目送其人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这才收回目光。
既来之,则安之。
他眼下连这里是何处都不知道,若独自出去胡乱打听,反倒容易惹人疑心。
倒不如先等等,到时候再看这场所谓除魔大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间主人是谁,要除的魔又是谁?
院中清静。
陈舟也不进屋,只抬手拂去石凳上几片桃花,径直坐了下来。
先前同厉无恤一场斗法,又经海眼水道反复冲刷,胸膛间的伤势此刻隐隐作痛。
只不过也并不算有多严重,眼下气机已经逐渐平稳,不影响他做事。
陈舟闭上双目,心念微微一动。
院中海风与桃香随之远去。
一点灵光倏忽化开,再睁眼时,眼前已换作了玄都洞天中那片熟悉天光。
云气低垂,道音隐隐。
陈舟没有在别处多做停留,径直往许无衣的住处而去。
只是不出所料。
院中清清静静,不见半个人影。
许无衣并不在此。
陈舟对此也早已经习惯。
自家这位许道师往日便是来去无踪,想要寻她,十次里能撞见一两次都算运气不错。
当初在南荒大泽时,说好的每隔七日一见,可他却不知是吃了多少次闭门羹。
陈舟走入院中,在那方石案前停下。
旋即心念一起,将龙君赐下的三粒天一真铅取出两份,安然放在案上。
灵光内敛,并不显眼。
作为结丹必不可少的大药,此物若是流落出去一份,便足以叫不少紫府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陈舟眼下却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此刻留下的一份,便足够他日后结丹所需。
剩下的两份本就是此行多得,放在身上也只是压在箱底。
许无衣当年不但将他引入玄都,更曾分他地肺玉汞,又亲自点明龙宫宴与天一真铅的消息。
若没有那一番指点,他眼下纵然来了东海,也未必能有今日所得。
陈舟从来不觉得这些照拂都是理所当然。
许道师当初只求一份,可他既然得了三份,留下一份自用,余下的自然没有再斤斤计较的道理。
将东西放好后,陈舟又留下一道讯息。
只说自己已经从龙宫归来,眼下却被海眼水道送到东海一处不知名的岛屿,暂且脱不开身。
七日之后,他会再来此间。
若许道师有暇,正好当面一见。
做完这些,陈舟便也不再多留,重新回到那方小院。
一片桃花恰好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衣袖上。
随手将其拂去,正待他准备调息片刻将伤势略作处理时,便隐隐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纷乱脚步。
脚步声杂沓,来人不止一个。
尚且隔着一道院墙,便有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先行传了进来。
“我说,这桃都散人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哦?”
另一人故作不明,笑着接话。
“道兄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先前那人像是早有不满,闻言顿时拔高了声音。
“他一封英雄帖发遍外海诸岛,说要请我等共赴寂潮海,除去那凶名赫赫的五阴叟。”
“贫道千里迢迢赶到这里,自登岛以后,莫说是酒水茶汤,便连他桃都散人的半片衣角都不曾见到!”
“从头到尾,竟只叫一个还没我腰高的童儿领路。”
“张口一句上修,闭口一句共商除魔大事,便把贫道打发到这桃林里住下了。”
话音落下,旁边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那依道兄的意思,是怪人家童儿长得不够高,还是怪桃都散人没有亲自出门替你牵马?”
“去去去!”
那人笑骂一声,却不见罢休。
“贫道说的是礼数!”
“他桃都散人既是请人前来助拳,总该先出来见上一面,把那五阴叟的事情同咱们说个明白。”
“眼下倒好,什么都没有……”
“这请人助拳,哪有这般请法?”
旁边人一人发笑,忍不住出声打趣:
“道兄,你嘴上埋怨得厉害,可先前一听说要对付的是五阴叟,还不是自备干粮拍马而来。”
“那能一样么?”
先前抱怨的那人一正神色,话语里多了几分正义凛然:
“那五阴叟修行邪法,动辄残害一岛之人,我的一位至交好友便是叫其害了性命,如此之仇,怎能不报?”
“眼下桃都散人愿意抗此除魔大旗,我青木子就算自备干粮,也要来助拳。”
“可除魔归除魔,礼数归礼数。”
“他人都不曾露面,便把咱们晾在这里,总不能还不许贫道说上两句吧?”
几人说话间渐渐远去。
声音隔着桃林断断续续,又过了片刻,便再也听不分明了。
陈舟独自坐在院中,却是从这几句抱怨里听出了不少东西。
“寂潮海…五阴叟……”
这两个名号,他此前从未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