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分明只是个人族,却在那般水势中一闪而没,甚至没留下半点气机。
是玄都另有玄妙传承?
还是那页玉录所载的未知法门?
厉无恤无法分辨。
可再想到陈舟那一身精纯得远超寻常新晋紫府的法力,以及先前接连显露的种种术法,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预感。
这一次没能将其拿下,往后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数年前,此子还不过是青野泽中的一个寻常散修。
眼下却已能同自己正面交锋,甚至还能在受压之时反伤自己,从容远遁。
若是再给他几年光阴……
厉无恤眸中渐渐覆上一层阴霾。
不过海眼水道贯通诸海,陈舟眼下究竟被带去了什么地方,便是龙族也未必能够提前知晓。
继续留在此处搜寻,已经没有半点意义。
厉无恤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灰白死水,抬手收去漫天白骨浊雾。
旋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晦暗遁光,朝着远方山门而去。
……
与此同时。
陈舟只觉自己像是被人一把丢入了无边风浪。
四面八方全是奔腾水势,无有上下,也不辨东西。
神识方才离体,便会被迎面涌来的水流搅散,再难感知到周围半点景象。
整个人则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沿着某条看不见的水道极速穿行。
有时骤然向下坠去,有时又被一股暗流横推出不知多远。
哪怕陈舟已将一身法力收束在身外尺许之地,仍旧被那股反复变换的水势冲得气血翻涌。
好在识海中,一道湛蓝剑箓始终稳固,护他周全。
此物自然是陈舟先前借那洞天劫力所凝聚而成的一枚水劫剑箓。
而在将此般剑箓修行至当前境界所能承载的极致后,陈舟方才渐渐发现,此箓除了杀伐之外,竟别有妙用。
水劫生于万水相攻、百川相伐,而天下海眼本就是万水吞吐、诸流交汇之所,又岂能分出彼此?
故而水劫剑箓凝聚到一定程度后,便能够同海眼水势生出一缕微妙感应,进而借着剑箓中的劫气,引来海眼的一点吞吸之力。
倒也并非真正驾驭海眼,陈舟眼下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在茫茫海域中临时打开一道缺口,将自身投入那纵横海底的水道之中。
至于会被海眼送去何处,又会从哪一处水域出来,便全然不由自己掌控了。
而且这海眼水道凶险万分,若非陈舟已经炼就元光法体,又有水劫剑箓从中调和,让他同周围水势隐隐相合,寻常人纵然能够打开这条退路,也未必承受得住其中万水交错的冲刷。
正也因为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条退路,陈舟方才会在明知厉无恤心怀恶意的情况下,依旧拒绝龙宫相送,独自一人离宫。
他倒也不是有意引厉无恤出来。
只是既然已经有了随时抽身的把握,自然也无需因为一个尚未真正现身的敌人,便一直躲在龙宫庇护之下。
今日这一试,结果倒也同他预想的差不多。
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后,陈舟守住心神,任由海眼水势裹挟自己前行。
心头却不由重新回想起方才那场斗法。
实在说来,厉无恤给他的感觉,有些出乎预料。
此人身为先天道真传,又在紫府境停留多年,早已经凶名远扬。
而先天道又是天地间有数的道脉之一。
能够在其中位列真传者,谁人不是上乘根基、上乘道法,诸般神通法术皆修炼精深,身上更不乏师门赐下的护身秘宝?
放眼紫府修士当中,这般人物也定然属于第一等。
陈舟虽对自身根基颇有信心,却也不至于才开辟紫府不久,便真以为自己能够在这一境称雄。
可今日真正交手之后……
厉无恤虽然算得上一个强劲对手,却实在没有给他那种高不可攀、不可匹敌的感觉。
对方的法力确实更为浑厚,神通变化也更加纯熟。
但两人法力正面消磨时,陈舟却没有一触即溃。
至少远远没有到仅凭法力差距,便足以决定胜负的地步。
厉无恤真正胜过他的地方,更多还是在紫府境多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以及诸般神通秘宝的娴熟运用。
陈舟直到此时才恍然察觉。
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走到了这般地步。
虽然只论法力根底,他纵然仍不及这等积年紫府,却也已经有了正面交手的资格。
不过陈舟纵是意识到这一点,心头却也没有生出多少欣喜。
能交手,不代表能够取胜。
能够伤到厉无恤,也不代表下一次还能用相同手段占到便宜。
方才那门先天一气白骨大擒拿若当真落在身上,以他眼下的道行,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紫府之上,还有金丹、元神。
今日这一战,至多只是让陈舟知道,自己已经无需再将厉无恤这般人物看作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至于胜负生死,自然仍要落到具体手段上再说。
陈舟念头转动间,忽然感觉周身压力一空。
原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水势,顷刻消失无踪。
下一瞬,便有一股浩荡推力从身后轰然涌来。
陈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一口喷出,陡然从水中飞了出去。
哗啦!
大片海水随之冲天而起。
陈舟身外元光一转,很快便在半空中稳住身形。
低头望去,只见下方海面上,一口深不见底的幽蓝漩涡正徐徐闭合。
不过几个呼吸,便已重新化作寻常海水,再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神识向着四周一扫,意外发觉此地海水不再如东海深处那般幽沉无际。
透过澄澈水面,甚至能够隐约看见下方起伏的沙床与礁石。
前方不远处,一道绵长海岸横亘在天地之间。
岸边生着成片芦苇,更远些则是隐隐青山。
风中除去海水腥咸外,已经能够闻见泥土与草木气息。
陈舟在东海之上行走许久,骤然见到这般景象,一时间竟真有种重新回到陆上的错觉。
只是借着海眼穿行,落脚之处全然不可控制。
眼下究竟到了哪里,距离龙宫与自家所来之地有多远,他也无法判断。
身处未知之地,陈舟心头警惕难消。
待神识反复扫过周围海域,确认身后并无追兵,也未曾察觉到其他危险后,这才略有放松地踏着元光落到岸上。
海岸边有一条被人踩出的狭窄土路,沿途最初还只有几只废弃竹篓与散落渔网。
再往前走上一阵,路旁便逐渐多出些脚印。
陈舟顺着土路继续向前。
行不多时,两旁树木渐渐稀疏,前方视野随之开阔起来。
只见数里之外,一片连绵建筑依山而建。
屋舍楼阁层层叠叠,远远望去,竟比寻常凡俗城镇还要热闹几分。
陈舟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惊奇,暗奇自己这是到了何处。
还不等他细想,路旁一株老树后面,忽然钻出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
那小童原本还在四处张望,似是在等什么人。
眼下见到一身道袍、踏光而来的陈舟,眼睛顿时一亮,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
快步上前,笑相迎道:
“仙长也是来参加除魔大会的吧?”
“快快有请!”
第284章 寂潮海,五阴叟
“除魔大会?”
听闻童子这般言语,陈舟心里嘀咕一声。
自己这随海眼一遁,倒还真让他撞上了一桩了不得的事上。
不过他此刻面上倒也不露,只朝那小童颔了颔首。
“有劳带路。”
“仙长客气了。”
小童笑得越发欢喜,当即便转过身去,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引着路来。
陈舟见状也不再多问,只自顾跟在后面。
去便去罢。
反正来都来了,眼下也只好将错就错下去。
况且这小童看着年岁不大,多半也只是奉命在外迎客。
即便他有心询问,怕也未必能从他这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想着,两人便是一前一后沿着道路一路向前。
行走间,陈舟也不闲着,随意观察四周。
先前隔着数里远望,只见屋舍楼阁联绵成片,沿着山势层层而上,瞧着确实像是一座颇为繁盛的城镇。
可眼下真正走近后,再回头打量,便能发觉这片地界虽然不小,却也远没有先前想象的那般广大。
两侧山势起伏不高。
每当走到稍显开阔之处,便能从林木间隙望见一线水天。
海风更是从山岭两侧同时吹来,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腥咸气息。
如此看来,这里应当依旧只是一座海中岛屿,而非什么州陆所在。
陈舟心中若有所思。
这样倒也才是正常景象。
他是借着水劫剑箓沟通海眼,又被其中水道裹挟而来。
海眼吞吐万水,纵然能够将他送出极远,却也没有把人丢到陆地深处的道理。
这般算来的话,自己眼下多半仍在东海上就是。
只是泱泱东海何其浩瀚?
岛屿水府多如繁星,此处究竟是哪里,距离龙宫又有多少路程,一时间便也无从判断了。
而且陈舟隐隐有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