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被重重神意封束,仍有清正煌明之气从中隐隐透出。
而在做完这些后,陈舟并未立刻收功。
他小心撤回四周法力,令两者之间始终隔着一线,不曾真正相触。
太皓金罡虽同昭华汰金真煞极为相合,可眼下毕竟还不是罡煞合炼的时候。
倘若一时心急,令两般气机提前交感,反倒可能横生枝节。
直至玄功又徐徐运转了数个周天,确认那团罡气安稳如故,周身经脉窍穴也无异状后,陈舟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手中法印缓缓散去,睁开双目。
随着那道太皓金罡被尽数采入体内,先前照彻天地的灿烂元光也渐渐淡去。
天上星辉一颗接着一颗隐没,东方日色则越过阴云,将昏暗海面照出一片朦胧白光。
那堵静止在海上的千丈水墙轰然落下,掀起一圈又一圈浩大长浪。
仿佛被生生按在昼夜交界处的天地,也终于重新开始流转。
不过片刻功夫,晦明海便恢复了先前那般雾气连天、光色幽沉的景象。
只是陈舟静立高空,凝神感应了一阵后,却是若有所思。
太皓金罡虽已被他取走,可此地那股使得昼夜相持、日星同现的奇异气机,却并未随之一同散去。
只要日后这方海域不遭大变,任由天地气机缓缓交感,往后终有一日,当还能蕴生出新的一道太皓金罡。
只是其中所需光阴,或许便要以数百年、上千年来计了。
陈舟想到这里,心中不觉微微一笑。
他自然没有毁去此地根本,叫后来者再无所得的念头。
仙道贵生。
这一个“生”字,并非只贵己生,也是不轻绝天地化育之机。
大道生物而不有,成物而不居。
修道人向天地取用资粮,本是常事,可既已得了自己所求,又何必再断去此间根脉,叫后来之人无路可走?
陈舟自问并无普度世人的宏愿,也不觉得自己得了一道天罡,便欠了天下修士什么。
只是留下这一线生机,于己无损,于后来者而言,却或许便是一条道途。
取而不尽,成而不据。
如此而已。
陈舟回首望去,只见长空中的晦明二色已渐渐散开,日色从云隙中落下,照在那片莹白礁石之上。
回想一路修持至今,而今终是采得所需天罡,前方紫府道途也已近在眼前,一股充沛意气顿从胸中油然而生。
他不觉朗声吟道:
“太皓清罡入灵台,紫府重关今可开。
长风万里扶摇上,一剑凌云上九垓。”
……
如此一月之后。
海舟行处,前方水色渐清,往来鱼虾水族也渐渐多了起来。
待穿过几重水府禁制,那座恢宏广大的东海龙宫终于重新显露在陈舟眼前。
陈舟随敖沧璇下得海舟,不无感激地朝其人行了一礼,已示谢过。
“此番若无前辈领路看顾,晚辈纵是知晓晦明海所在,也未必能安稳取得罡气。”
“前辈恩情,晚辈铭记于心。”
敖沧璇闻言,轻轻摆了摆手。
“言重了,我受龙君之命送你前去,本就是分内之事。”
“如今你已采罡功成,接下来还有要事,我便不耽搁你了。”
陈舟也不多作客套,又道了一声谢后,目送其人离开,这才回返住处。
到了地方一问,方才知晓周元等人早已先后离去。
原本尚显热闹的院落,此时已是人去楼空,只余几个龙宫侍从来往洒扫。
陈舟在门前略站了片刻,倒也没有生出多少伤感。
修行路远,各自都有自家要走的路途。
今日一别,他日自有再相逢的时候。
旋即转身入内,将采罡后略显浮动的法力重新梳理了一遍,又静坐一夜,把一身精神调整到圆融饱满之境。
待得第二日,陈舟施施然起身寻了空处。
取出那枚龙君所赐的青色玉片,持在掌心,将法力缓缓渡入其中。
嗡——
玉片轻轻一震,顷刻便有无数水色符文自表面浮起。
符文交织流转,化作一道丈许高下的朦胧水幕。
其后似有万顷浪涛起伏,又有一道古老深沉的水声从中遥遥传来。
陈舟定定看了片刻,旋即不再迟疑,一步踏入其中。
水光微微一荡,他的身影便随之消失不见。
……
下一刻,陈舟只觉四周水声骤然大作。
那声音最初时还隔着一层朦胧门户,可不过刹那,便已如同万千道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开,震得周遭虚空都在不住颤摇。
眼前水光随之一散。
陈舟身形甫一显露,便觉足下一空,整个人径直朝着下方坠去。
他反应极快,当即将法力一催,琉璃元光自足下铺开,托住身形,稳稳停在半空当中。
再向四周望去时,饶是他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奇异景象,眼中仍旧不免泛起一丝震动。
“沧溟倒海度厄洞天……”
“倒是和玄都洞天截然不同,别有一番光景所在。”
只见头顶昏云如墨,层层叠叠地压在天上,不见日月,也看不见丝毫天光。
唯有一道道惨白雷霆在云中纵横来去,时而照亮万里,显露出一片苍茫无尽的水国汪洋。
“沧溟倒海度厄……”
陈舟富又重复念了一遍此地名号,心头已是有了几分明悟。
若说先前龙君那方内景天地,碧海清澈,天河往复,一切水气周流不息,透着一股生生不竭的清静意味。
那眼下这方洞天,便是将水之暴烈、无常显露到了极处。
万水不循旧道,百川彼此相攻。
每一次浪潮碰撞、长河倒卷,皆有一缕极细微的劫伐杀机从中迸出。
初时还不见如何,可千百水势同时交冲之下,那股杀机便如乌云积雷一般,沉沉压在整片汪洋上空,叫人神意也隐隐生寒。
而顺着万水流转的方向看去,只见极远处的海面已尽数向下陷落。
一口不知横亘多少里的巨大海眼,正在汪洋最深处缓缓开合。
其每一次张开,周遭万顷海水便齐齐向内坠落,化作一个幽暗得不见底的庞大漩涡。待其重新闭合,那先前吞没的无量海水又会自深处轰然喷薄而出,推得四方波涛拔高万丈。
周而复始,似永无止歇。
“果然是凝练剑箓的好去处。”
陈舟看了片刻,目中不觉掠过一丝亮色。
只不过此处洞天天地混沌,杀劫往复,显然是不存在先前龙君所处那方洞天之中的诸多景致。
莫说那些亭台楼阁了,便连一可以暂时存身寄托处,怕也都是难……
“咦!”
心头正想着,陈舟忽然轻咦一声。
纵目远去,但见天宇灰白铅云间,隐有点点金光闪耀,若隐若现。
好似是在九天云上,藏匿有什么东西一般。
陈舟心头微奇,当即也先不理睬此处洞天奇景,一催元光,便是冲天而起。
于此方恒久未变的天宇中增添一抹亮色的同时,向那闪光处飞快遁去。
不多时,便是避过雷群,穿过层云。
当他将遁光一收,放眼望去,便见一处山峦倒悬于此,其上屹立一片金宫。
风浪骤歇,水浪不卷。
有芸芸貌美侍女穿行其间,手托珍馐美酒,穿花蝴蝶般行在其中,一片宴席正酣的场景。
而最当中隐隐有一放浪形骸的身影,陈舟望上去端是分外熟悉。
便在此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惬意至极的声音。
“陈小友,贫道当初同你分说,在这龙宫里我丘某人也是小有几分底气,也曾列席上座。”
“眼下再看,你信也不信?”
陈舟循声望去,只见身前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站起,一脸兴味。
其人着华衫,手提酒壶,满身醉意。
可纵是换了一身打扮,陈舟也忘不了他的身份。
“丘前辈,当日不告而别,可真是叫我寻得好苦。”
“不曾想到,竟是在此地享福了。”
瞧着眼前丘得水,陈舟讶然一笑。
当初从龙君处归来,初始不觉,后来哪能不知藏着丘得水的那面镜子消失不见。
但他却也不提,心头甚至一松,只当送走一个麻烦。
万万不曾想,这没过多久便又聚首……
“丘前辈,你这是……何故在此?”
陈舟按下心头怪异,好奇问道。
第279章 罡煞合,紫府现
闻得陈舟话语,丘得水一张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只不过他老丘生平最好颜面,哪里会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避祸,方才躲入这龙宫洞天当中?
旋即轻咳一声,将手中酒壶往身后一负,若无其事地说道:
“陈小友有所不知,贫道同龙君乃是多年至交。此番我既然到了东海,他盛情相邀,定要贫道留下做客。”
“贫道原本是不愿麻烦他的,奈何那老龙太过热情,着实却不过情面,最后也只好答应下来,在此小住些许时日了。”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仿佛真对龙君这般盛情十分无奈。
“原来如此。”
陈舟听完,目光越过丘得水,朝金宫外面望了一眼。
铅云下雷霆交织,海眼开合不休。
每一次万水相冲,都会发出震荡天地的轰鸣。若非眼下这片倒悬山峦与金宫被一股无形力量护持,只怕漫天水气早已卷到殿门前来了。
敢问哪家主人盛情邀请故交前来做客,会将人请到这般水劫洞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