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查明秦鹭死因?”
青萝摇头。
“查明死因在后,许师要师弟先接下秦鹭未完之事。”
“引寨中孩童向道?”
“正是如此了。”
青萝微微颔首,带着几分忧虑的看向他,好似是生怕他断然拒绝。
可见陈舟半响不言,一副沉思模样,心头这才沉定几分,继续为他分说道:
“寨中那些修士各有自己的法脉与习俗,不可强改。师弟此去,不必也不可逼他们弃去旧法。只需在寨中住上一段时日,教那些孩童识字、明气、辨药、知晓修行根本,不至于日后被血祭左道牵着走便可。”
“至于秦鹭之死,若有线索,自可细查。若一时查不明,也不必急于求成。”
陈舟听到这里,心头反倒松了几分。
若是许无衣要他一去便压服整座山寨,改易其旧俗,那此事便极麻烦。
雾泽山寨能在大泽中传承多年,必有自家规矩与底蕴。贸然动手,纵然他眼下有些手段,也难保不会激出不可测的祸患。
可若只是教导孩童,顺道查一桩旧案,那便有了许多回旋余地。
况且这桩事,倒确实合他心意。
修行以来,陈舟所遇多是争斗、夺宝、寻煞、斗法。
眼下忽然叫他去教人向道,虽说陌生,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自家便是从尘泥里一步步走出的人,自然知道,对于那些未真正见过大道的人而言,一点不偏不倚的启蒙,有时便足以改变半生。
虽不见得最终能有几人得法,但对自家而言却也是一桩难得体验了。
陈舟将指腹落在空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道师既有所托,在下自当走这一遭。”
青萝看着他,眼底碧光轻轻一亮。
“师弟答应得倒快。”
陈舟笑了笑。
“来前便知许道师不会无故唤我至此,只是没想到,方才饮完一盏茶,座椅都尚未坐热,便又要启程。”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几分实在的无奈。
青萝也不由笑了一下。
她笑时,眼底那缕碧色便越发明显,好似春水底下生出一丝新叶。
“许师说,师弟是惯会奔波的人,想来也不差这一趟。”
陈舟摇了摇头,这话听着方才倒像是许道师会说的了。
他又问道:
“那雾泽山寨之中,可有筑基修士?”
青萝想了想。
“寨中明面上并无筑基。”
“明面上?”
“毕竟他们不修正统仙道,境界不好以外间法度衡量。”
“而寨中有几位老人,走的是请灵入身、以血养神的路子。若只论法力,不算深厚。可若是在雾泽山寨周遭,借祭坛、兽灵、祖器之力,寻常筑基也未必能轻易压下。”
陈舟点头。
这才合乎情理。
一座能在大泽深处传承多年的山寨,若真只是几个炼炁修士支撑,早该被水中凶兽吃得干净。
“秦鹭修为如何?”
“玄光有成,距筑基只差一步。”
提及此人,青萝眸光又暗淡几分,为其感到遗憾。
“她本也是许师看中的人,心性、根骨皆不差。若非出了此事,待功行圆满,许师本想待她此番回返之后,便以三光神水为其洗练根基,遣她出去寻煞,以入玄都,可不曾想……”
陈舟心中默然。
果然。
这位秦鹭,本也该是一枚将要落地的好种子。
只是世事无常,还未等真正入门,便先折在了雾泽深处。
他又想起自己一路行来所遇诸事。
修行一途,有时机缘只差半步,便是生死两隔。
青萝似知他心中所想,轻声道:
“一切以安全为上,师弟此去,不必逞强。若有察觉不对,便退回来就是。”
陈舟笑了笑,也不强撑什么。
“我这人,素来惜命的很。”
青萝闻言,却认真看了他一眼。
“许师说,师弟口中惜命,行事却未必总是惜命。”
陈舟一时无言。
他自问一路以来,所行已算谨慎。
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推到面前,也由不得人一直退。
青萝没有在此事上多言,只起身道:
“既然师弟应下,那便走吧。”
陈舟也随之起身。
“眼下便走?”
“雾泽山寨离此二百里,若由师弟自行乘舟过去,水路曲折,少说也要两三日功夫,许师命我送师弟一程。”
说话间,青萝抬袖一拂。
殿外顿时有一片青色云霭自水面升起,越过长廊,落在灵池外侧。
那云霭并非寻常遁光。
陈舟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纯净的草木生机,又夹杂着水气,仿佛一整片山泽春意被凝在了掌中。
他看了青萝一眼,这位青萝师姐,果然不是什么寻常童女。
只是对方不主动言明,他也不好开口追问。
两人踏上青色云霭。
云气一托,便自宫殿之中升起。
越过飞檐时,檐下银白铜铃一齐轻响。
泠泠声中,陈舟低头望去,只见那一方三光灵池又被殿宇重重遮掩。唯有最深处一缕玄黑水光,透过瓦缝与雾气,落入眼底。
随后,雾色重新合拢。
宫殿、水域、白玉柱,尽数消失在视线当中。
青色云霭穿入高处雾层,朝北而去。
大泽腹地的景象,也随之在陈舟眼前铺展开来。
来时他行于水面,只觉此地水道繁复,雾气厚重。如今自半空望去,方才知道这片大泽辽阔到近乎无边。
一条条水道如黑色绳索,缠绕在山岭与密林之间。
瘴雾聚散,有些地方呈灰白,有些地方却泛着暗红、惨绿、幽蓝诸色,一看便知内里藏着不同毒瘴。
行约一炷香功夫后,两眼放空、正心头思量的陈舟忽然回神,眸光往下一探。
便见下方某处水域当中,有一片极其浓烈的凶气铺陈漫涌,将一方水泽尽都染色。
青萝似也察觉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朝下一望,了然一笑。
“那是天吴。”
“天吴?”
陈舟眸光一动。
“水兽之祖,八首八足,八尾人面,自上古年月便居于此泽腹深处。”
“其一身修为难测,不过好在其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当中,故而于我等行事倒也无碍就是了。”
陈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头对她这个修为难测没个概念。
但想到它仅仅是沉睡中无意释放出来的气机,便足以叫自己心悸不已,仿佛直面什么大恐怖之物,也就知道是自己远远招惹不起的存在。
青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念头,仍旧平静道:
“师弟不用担心,你要去的雾泽山寨,距离这些凶物盘踞的深处甚远。寨子附近虽也有些精怪水兽,却多半只在炼炁层次,偶尔有厉害些的,也会有寨中的修士清除,用不到师弟你动手。”
陈舟闻言,笑了笑。
“如此便好。”
话虽如此,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山寨中修的实力越是强横,相对应的阻拦便越是多。自己此行只是讲法授字还好,若要查秦鹭之死,怕是免不了要触碰这些旧有关系。
水面下的东西,往往比水面上更麻烦。
青萝又道:
“师弟到寨中之后,可先去见寨老乌七婆。她是寨中眼下主事之人,年纪虽大,心中却有分寸。秦鹭当初能在寨里落脚,也是她点的头。”
“其余人呢?”
“寨中另外的几位修士各有所长,往日里同乌七婆倒也相安无事。不过秦鹭消失,他们对许师再派人来,未必欢喜。”
陈舟目光平静。
“不欢喜倒也正常。”
外来修士入寨讲法,教的还是寨中孩童。此事往浅了说,是替寨中孩子开一条修行正路,可往深了说,便是在动那些修士的基本盘。
往后若是孩童都识得正经修行法门,谁还愿意轻易将性命交给血祭、香火、请灵一类的路子?
长久以往下去,他们手头的耗材何来?
哪怕陈舟上面有许道师这一层,可涉及到自家修行,那些修士怕是也不会妥协。
陈舟想明白这一层,反倒对接下来的处境有了更清楚的判断。
不是敌地,却也绝非善地。
简单的交代一番过后,两人便未再多言。
青色云霭一路向北。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雾色渐低,山势也变得舒缓许多。
大泽中的水道在此处分作数股,绕着一座低矮山岭缓缓流过。山腰与山脚之间,隐约可见一片木楼竹寨,半藏在雾中。
寨外立着一圈黑木栅栏。
栅栏上挂着兽骨、铜铃、红布,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符牌。风一吹,骨片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青萝将云霭落在寨外一条山道上。
“前面便是雾泽山寨了。”
陈舟踏下云霭,脚下山道湿润,石缝间长满青苔。
远处寨中传来鸡鸣犬吠之声,夹杂着妇女喝骂孩童的吵闹,另有木杵捣药、柴刀劈柴、瓦罐碰撞的声响,一并透过雾气传来。
这些声音落入耳中,竟叫陈舟生出几分久违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