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也有几分玄妙。
初听不过是寻常声响,可仔细听去,便觉每一声铜铃落下,四周水气便似被梳理过一次。原本大泽深处常有的湿毒、瘴腐、阴沉之气,在这里竟被压得极低。
陈舟心中暗道一声奇。
许道师此番开府于大泽腹地,看来所图确实不小。
小舟停在一方石阶前,其自水面下升起,层层而上,直通宫殿外侧的一道月洞门。
陈舟收了小舟,踏上石阶。
足下甫一落地,便觉石阶中有一缕清凉气息顺着鞋底浮起,在体内一转,又悄然散去。
倒也并无外物窥探的阴祟气机,更像是一种验身之法。
陈舟藏在袖中玄都符轻轻一暖,那股清凉气息便再不纠缠,只如见了旧识一般退入石阶深处。
他脚步不停,沿着石阶入了月洞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
廊下一侧临水,一侧则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青叶灵木,尽头处又有一道半掩的朱门。
陈舟自是无什么负担的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阔。
宫殿深处竟非殿堂,而是一方灵池。
池不甚大,却分作三重。
最上一重水色澄白,如月华落于其中,照得四周石壁都泛着一层淡淡清辉。
中间一重则湛碧如玉,水光厚重,内里灵机流转,似有无数细小符纹沉浮。
最深处那一重,却是墨黑如夜。
黑水安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陈舟只朝那里看了一眼,便觉心神像是被某种沉重之物轻轻压住,不算凶险,却叫人不愿久视。
三重池水彼此相接,却又界限分明。
白光、碧光、玄光在池面交汇,形成一道极为缓慢的环流。
陈舟站在池边,灵觉才刚向下探去,便察觉到地下极深处,有一缕不可言说的地气正在缓缓震荡。
那地气沉厚、浑浊,又带几分躁意。
如同一头被压在山下的庞然大物,虽未醒来,却每一次呼吸都足以牵动山水。
而眼下这三重灵池,便如一只无形之手,将那一缕地气死死按在原处。
陈舟只察了片刻,便主动收回灵觉。
不可深探。
以他眼下修为,纵然只是多看两眼,也难免会被那般地气牵引心神。
“这是三光神水?”
陈舟心头念头一动,将此物于道书上所言的灵材宝药描述与实物相合。
此物乃是世间九大神水之一,与自家先前所得那滴天一真水相提并论。
只是不同于天一真水更多用于练法、炼器,此般三光真水却是于修士有颇多助益,寻常筑基修士哪怕只取其中一盏,用以洗练神魂、调养法力,恐怕都是难得机缘。
更莫说眼下这整整一池了。
陈舟心头暗惊,对于紫府道师的底蕴多有几分羡艳。
正想着,池畔另一侧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陈舟转头望去。
便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自殿侧小门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极淡的青萝色襦裙,裙角绣着繁复萝纹,行走间纹路似也随之活了过来,泛着细小的碧色光华。
少女眉目极清,眼底却隐约有一缕碧色流转。
陈舟初见她时,心头只当是许无衣在此处收下的小弟子,便也未曾多想。
“青萝见过师弟。”
陈舟闻言,眉眼动了一下。
师弟?这称呼倒是有些奇异。
不过玄都门中各有规矩,许无衣此处别院又非寻常宗门院落。眼前这少女既是奉命来迎,自有她的身份来历。
陈舟没有追问,只是还了一礼。
“有劳青萝师姐了。”
青萝听得这声师姐,眼底碧光轻轻一转,似是多了几分笑意。
“许师眼下正在灵池深处坐镇地脉,暂时无法亲自来见师弟,便命我先来引路。”
许师。
陈舟心头那一丝异样更重。
若是许无衣弟子,称一声师尊便罢。若是此地侍从,称一声道师也合乎情理。可这许师二字,却像是同门晚辈对讲法之人的称呼。
再加上她方才开口便称自己师弟……
陈舟把念头在心头压下,面上不显。
“许道师既在闭关,自是正事为重。”
青萝侧身一引。
“师弟一路远来,且先坐下饮一盏茶。”
池畔不远处,早已设有一方石案。
石案上放一只白玉盏,盏中并无茶叶,却有一泓清水。
却见那水色初看澄白,细看又有碧意与玄光隐在其中,正与池中三重神水气机相合。
陈舟在石案旁落座。
青萝抬袖,将杯盏推到他面前。
“许师吩咐,师弟头一回到此,当饮此一盏来养神。”
话语平平,不过眉眼里却深藏了几许笑意。
陈舟自也不会真将这一盏当成寻常茶水。
他端起玉盏,先以灵觉轻轻一触。
盏中三色光华随之一晃,却不排斥他的灵觉,反而有一缕极淡清意顺着灵觉倒涌而来,落入识海。
陈舟只觉心头一清。
这十余日参悟太素元光妙气章时积下的些许滞涩感,竟在这一缕清意入体后松动了不少。
他心头略感讶然,随后不再迟疑,将这盏三光神水缓缓饮下。
入口时并无味道,可待水入喉,便有一股清凉之意自胸腹散开。
最先被引动的是识海,诸般念头萦绕此间,虽显澄澈,可思绪纷杂难免缠绕浊尘,需得时时拂拭,可此刻却好似被一场月色洗过,变得越发澄净。
继而是法力。
陈舟体内那一缕太素元光本相,原本因初成不久,诸光变化间仍有些许生涩。可这盏神水入体之后,那些生涩处便似被清水磨过,棱角未失,却多了几分圆融。
最末才是肉身。
他一身修为并不以肉身出众,故而此刻受三光神水一洗却也是受益最大,骨肉间未曾排尽的沉滞杂气被一点点逼出,又被体内法力悄然炼去。
这并非是增长修为,却是在替他整饬根基。
陈舟闭目片刻,方才睁眼,将空盏放回案上。
“好水。”
话语出口,他又觉得这两个字未免太轻,便朝灵池方向略一拱手。
“也请青萝师姐代我谢过许道师。”
青萝轻轻颔首,笑意涌出,颔首言说:
“许师说了,师弟这一路修行太急,虽有机缘相助,终究少了几分水磨工夫。这一盏神水不为拔高修为,只为养神定基。”
陈舟听罢,心中有数。
许无衣果然一双慧眼,看到分明。
自家这一路走来,固然有神通助益夯实根基,可相较其他人而言,还是走的有些太快,未必当下便显出弊端,但日后关口一至,或许便会变成暗伤。
眼下这一盏神水,正补了他几分根基上的水磨功夫。
这份人情不小。
陈舟心中记下,却未急着开口说什么报答之语。
青萝见他神色复归平静,这才继续道:
“许师另有一事,要托师弟走上一遭。”
陈舟并不意外,他此番一路南下,本就是为还许道师恩情,供其驱使而来。况且以许无衣的行事作风,若是只叫他来饮上一盏水,便也无需如此麻烦了。
“师姐请说。”
青萝正了正神色,朗然道:
“师弟须知,许师承玄都法令于此开辟别院,非是只为镇压一方水气,也为引此地生灵向道。”
“南荒大泽中,披鳞带甲之辈极多。生而有灵者不在少数,可多半野性难驯,或食血肉,或逐香火,或被地脉瘴气所染,久而久之,便成祸患。”
“许师的意思是,此等生灵若只以法力镇压,今日可镇一头,明日却还会生出百头。治其外,不如化其内。”
陈舟听到这里不由暗暗点头,以化代治这话听来平淡,却不是寻常修士会有的念头。
多数修士遇见大泽凶物,能杀便杀,能避便避。哪怕是设禁镇压,也多半只是为了护住自家道场清净。
至于引其向道,教化一方,那已是另一层心思考虑,非是常人所念。
青萝又道:
“而此地往北二百里,有一座雾泽山寨。”
“寨中之民,并非全然凡俗。据说其祖上本是古时留在雾泽里的炼气士后裔,后来传承断续,便在大泽中繁衍生息至今。”
“他们生于雾泽,也靠雾泽而活,习得的多是莽荒左道之法。以血祭请灵,以兽骨卜事,以香火养蛊,以山精水怪通灵。虽有几分效用,却也容易误入歧途。”
陈舟听得认真。
这般寨子,倒也符合南荒气象。
山高水远,宗门不至,凡俗王朝更管不到此处。久而久之,古时遗下的一点道法散落民间,难免便会同祭祀、兽灵、血食之类混在一处。
说其全错,未必公允。
可若任其自行发展,也确实容易出事。
“许师先前曾派了一位她看好的弟子前往坐镇,引寨中孩童向道。”
青萝说到此处,语气低了些。
“那人名为秦鹭。”
陈舟目光一凝。
许无衣看好的弟子,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以许无衣的眼光,能被她遣去坐镇一方、引人向道之人,绝非寻常修士。
或许,若非出了意外,这位秦鹭日后也未尝没有拜入玄都的机会。
“只是数月之前,秦鹭无故丧生,至今未明缘由。”
青萝似也同此人极其熟识,说到此般,难免话语里多了几分低沉。
“许师眼下坐镇灵池,抽不开身。此地地气近来动得有些厉害,一旦她离了灵池,三光神水虽仍能镇压一时,可难免会生出变数。”
“所以,她想请师弟去雾泽山寨走一遭。”
陈舟沉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