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鸢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俞珩,声音沉沉:
“前辈,此狮绝非我金兰寺所养灵兽!”她压不住的急切,
“我寺护教法兽,素来只取身怀慧根之兽,沐浴佛经驯养。
这般嗜杀成性的,平日里见了,当场便会被度化!绝无可能放任其在外残害百姓!”
俞珩听罢,反倒眉眼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那本就俊朗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菩萨低眉的慈悲来。
“原来如此。我心里倒是有些高兴。”
“若是西漠佛门,人人都如大师这般心存善念,这片地界的众生,也不至于代代煎熬受苦。”
明明是夸赞之语,可落在智鸢耳中,却让她心底寒意直冒。
俞珩的语气清淡:
“是与不是,不必空言辩驳。我们入寺一探,寻出这头凶狮的主人,一切自有分晓。”
话音落时,他脑后一轮佛光点亮,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衬得那张脸愈发宝相庄严。
他一袭紫金袈裟披覆周身,双手结印,姿态从容,端的是宝相庄严。
他轻诵一声:
“阿弥陀佛。”
再不看身侧神色紧绷的智鸢。径自抬步,朝着佛光璀璨的金兰寺大门走去。
寺门巍峨矗立。
朱红的门扇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钉,被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两侧立着两尊身披金甲的力士,二人远远望见走来的俞珩。
见他佛光流转,紫金袈裟披身,不似凡尘中人,不敢怠慢,上前躬身行礼,
“敢问这位大德,自何方而来?”
俞珩平和道:
“自接引寺而来,受贵寺智鸢长老相邀,入寺开坛讲法。”
听闻“智鸢”二字,两名力士的面色掠过一丝微妙的异动。
转瞬被掩盖,两人侧身退让,抬手引道:
“原来是智鸢师叔请来的贵客。大德里边请。”
俞珩知晓有事,可无需顾忌,他从容迈入金兰寺山门。
后方的智鸢追上前来,落至寺门处。
她扫过两名守门的力士,眉头微微蹙起。
“轮值守门的性灭、性绝二人何在?”
两名力士的眼神飞速地更迭了一瞬。
左边力士恭谨地答:
“回智鸢师叔,性灭、性绝两位师弟已外派俗世历练修行,暂不在寺中。师叔远道而归,快快入寺歇息。”
智鸢心底觉得不对,山门值守弟子,不会无故替换。
她不及细想,因为前面身影已经快消失在回廊尽头了,先追那魔头要紧。
此人杀气藏于温和皮囊之下,此番入寺,目的不明,一旦迁怒,金兰寺必将元气大伤,万万不能让他在寺中生出事端。
智鸢快步跟上。
金兰寺内藏乾坤。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崖寺,可走进山门之后,天地便豁然开朗。
寺内空间被须弥纳芥子的神通拓展开来,殿宇铺展,回廊纵横,灵脉在地底奔涌,寺庙浸润在一片充沛而温润的灵气之中。
可这般大的寺庙,竟然无人往来。
俞珩一路纵深前行,越往寺院深处走,异样便愈发明显。
淡淡的血腥气萦绕鼻尖,两侧洁白的寺墙隐现缕缕暗沉血色。
血迹被人草草擦拭过,可没有擦干净,还新鲜,若能碰一碰,大约还能蹭下一层带着腥气的湿痕。
显然,此处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大战。
俞珩的脚步不停,一路穿行,行至寺院中心的广阔广场。
中央矗立数十根擎天青铜巨柱,本是弟子修持的清净之地,此刻却盘踞一群身披厚重黑鳞甲胄的蛮兽。
它们身形矫健,鳞甲冰冷,一只只肚腹圆滚滚,显然刚刚饱食休憩,慵懒盘踞在铜柱之下。
察觉到生人闯入的气息,一条条粗壮覆满鳞甲的兽足起身,头颅抬起,竖瞳冷冽,齐刷刷锁定缓步走来的俞珩。
俞珩心底猜测,金兰寺不久前,定然爆发过一场厮杀。
这些蛮兽的血脉,并非西漠本土孕育,它们身上有一种北原凛冽寒意的腥气。
蛮兽步逼近,低沉的兽吼此起彼伏,惊动它们主人。
高台石阶之上,身着银白轻甲的年轻骑士拾级而下,眉眼桀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披袈裟的俞珩。
他语气戏谑:
“你这和尚倒是挺走运,姗姗来迟,恰好避开了金兰寺改天换地最惨烈的厮杀时刻,捡了个清净。”
他上下打量俞珩庄严的佛衣,微微颔首,似起了招揽之心:
“说说看,你是哪一脉的佛门修士?如今金兰寺大势将改,新旧更替,说不得,你还能被我等重用。”
俞珩未曾多言,随手凌空一抓。
空间禁锢,年轻骑士做不出半点反应,只觉天旋地转,神力被封,脖颈被捏住,凌空提起。
年轻骑士满脸惊骇,失声嘶吼:
“你是谁?!”求生本能驱使之下,他试图威慑对方:
“我乃北原王家之人!我王家此番亲至,是特意相助金兰寺智鸾长老稳固寺中大位!你敢动我?!”
俞珩指尖微动,直接搜魂,翻阅对方记忆。
片刻后,他得知,是北原王家的七祖与智鸾乃是旧日故交。
此番王家不远万里派遣族人入驻金兰寺,便是为了辅佐智鸾夺取主持之位。
让俞珩心生波澜的是,北原王家开启了举世多面的扩张。
西漠布兵干涉佛宗,南岭安插铁骑蛰伏势力,东荒扎根经营,渗透道统,最鼎盛的中州亦有王家人马暗中蛰伏。
四海之地,皆有王家势力悄然落子布局。
这般疯狂扩张的底气,源自王家日渐膨胀的称霸野心,他们已与太古王族神灵谷缔结稳固盟约,底蕴暴涨。
最让俞珩意外的一点,是王家已然与姬家完成联姻,彻底绑定。
传言王腾乱古经修炼至大成,迎娶了姬家圣主之女姬墨月。
不止如此,他还治好昔日受创的姬皓月。
二人据说并肩出入,形影不离,在东荒一时风头无两。
俞珩无声地笑了一下。
姬皓月还挺顽强,王腾要是肯将乱古经相授,说不得,姬皓月会修得更顺畅。
思绪发散,他又念及蛰伏的古族.
他们距离出世尚有时日,但很显然,神灵谷隐隐有提前现世的迹象。
究其根源,是因自己一路走来搅动的天地变局,原本各自固守祖地的荒古势力,开始主动抱团结盟。
王家联姻姬家、绑定神灵谷,也是自保之举。
一念至此,他又想起万龙巢,若时机成熟,他定然要亲自前往,他顶着龙皇子的名头,借用一番万龙铃不过分吧?
这时,面色凝重的智鸢快步来到俞珩身侧。
俞珩开口:“我信大师所言了,金兰寺终究是万年佛宗,门下皆是有德行的修行人。”
智鸢却轻松不起来,默然不语,敛了心绪,抬步顺着殿前石阶缓步而上。
金兰主殿,檀香袅袅,佛灯长明.
一众北原王家的铁骑分列两侧,他们身着统一的银白轻甲,腰间悬刀,站姿笔挺,身上都散发一种从苦寒之地磨出来的砥砺之气。
智鸾端坐高位旁的客座,正与为首的一名中年谈笑风生。
那男子坐在她对面,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之下,目光锐利而阴沉。
只听智鸾道:
“王兄大可不必忧心大雷音寺的问责。
此番只是我金兰寺内部纷争,属于佛门内务,无由插手干涉。况且须弥山中,亦有我金兰出身的高僧驻修,自有周旋余地。”
中年颔首:“大雷音寺远隔万水千山,倒不足为惧。
只是我素来听闻,你们金兰老方丈性情刚正,眼里容不得龌龊,本座最怕的,是他老人家出关,横生变数。”
智鸾轻笑一声,底气十足:
“王兄放心。智企祖师寿元无多,常年闭关。
若非山门倾覆,宗脉断绝的绝境,祖师绝不会轻易破关出世。”
“呵呵,既然如此,那便恭喜智鸾大师,顺利执掌金兰大位,统御一寺佛土。”中年抚掌笑道。
智鸾眉眼含笑:
“此番变局,多亏王兄倾力相助,我方能稳坐大位。
此前许诺你的万年金兰,我即刻开启寺中秘库,为你取来。”
这时,智鸢伴着俞珩踏入殿中。
智鸾抬眸,目光淡淡:
“师妹回来了?来得正好,我方才接手金兰主持大位,寺中百废待兴,人手紧缺。
你便留下来,助我打理寺中事务吧。”
与智鸾对谈的中年,视线随意扫过伫立在后的俞珩,只这一眼,他松弛的神色崩裂,气息僵滞。
中年瞳孔收缩,气血逆流,猛地从座椅上弹身而起,失声惊颤:
“你……你是……?”
俞珩神色淡漠,懒得与这群人多费口舌。
他抬手一掌平平拍出,这一掌无边无际,囊括寰宇星辰,笼罩金兰宝殿。
无匹伟力倾覆而下,无人可以抵挡,一众人来不及反应便被浩瀚掌力剥离神魂,萃取本源,被炼作生命精气,归于自身。
一瞬之间,殿中之人消弭殆尽,半点痕迹不留。
智鸢僵立一旁,心神巨震,浑身气机剧烈动荡,几乎难以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般霸道绝伦的手段,视人命草芥,炼众生为精气,杀伐强横,让她生出惊惧。
这时,宝殿正中亘古伫立的佛像,传出一道苍老沉厚的人声:
“施主杀戮太过,有伤天和......”
俞珩闻言,不怒反厉,大喝一声:
“老东西!弟子遭外敌屠戮,你缩在佛胎秘境装聋作哑,半句不言!
如今你倒是舍得从龟壳里探出头来假充慈悲!”他语气冰冷:
“金兰寺今日倾覆之劫,皆因你这老而不死的乌龟!”
轰!
一只巨手轰然探出,直接穿透佛像表层的金漆梵纹,硬生生破开佛像内部隐匿的一方独立小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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