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有些小腹黑,有时候会不动声色地给人挖坑,可总体来讲,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女嘛。
“薇薇聪慧,我知晓。”他斟酌措辞,
“只是……明着打压你,我实在想象不出。”
姚曦道:
“你猜你师妹是如何做的?”
俞珩看着她:
“愿闻其详。”
姚曦手指蜷了蜷,把那些已经结痂的旧事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你师妹说:‘摇光道统如今残破凋零,越是这般境地,越该守住宗门体面。若要收拢余下长老与弟子之心,便需圣子、圣女同心协力。’”
她难得阴阳怪气,模仿着薇薇的口吻,低着眉细声细气:
“如今圣子下落不明,理当另推新圣子。快速完婚之后,人心安定,才能够带领摇光走出困境。”
她说完,嗤了一声:
“呵,你听听,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俞珩的面色变得有些奇异,轻声问了一句:
“所以你没同意,就离开了?”
“我当然不能同意!”姚曦用力摇头,喘着气:
“推举一些阿猫阿狗,就他们也配?!”她火气一下扬起,
“薇薇明知我不可能同意,故意行此举,可谓诛心!”她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想离开了,那是我家。
可这由不得我。”
她的声音越发低了:
“她日日高举摇光大旗,一堆人聚在她身边。诸多事务从她手里经过,我这个圣女,完全形同虚设。”
姚曦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随着尘埃落定,摇光道统被薇薇保下。她的修为突破化龙。我便越来越不受待见。”
最后泪水滑落,她面无表情擦了擦:
“于是,我就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摇光。”
俞珩看着她,夜风吹过来,将她散落的青丝拂得微微翻动。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下颔线条,干干净净的,像是一笔勾成。
他将搁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愿意给仙子一个家。”
姚曦没有挣扎,也没有靠过去,安安静静地被他拢着,像是倦了,不想再动了。
? 第五百七十七章 爱上一个男人两次
姚曦的心像一盏被风吹皱的灯,光影摇曳,明明灭灭。
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狰狞而潮湿。
她坐在俞珩怀里,身子僵着,一动不动,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在剧烈地翻搅。
她甚至想,为什么呢?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为什么偏要唤醒呢?
他们两人看日出,猜佛谜,喝舍利骨汤,牵着手在盐滩上倒行。
日子安安静静,暖融融的,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不好吗?
不用去想摇光,不用去想自己是谁......
现在,什么都回来了。
俞珩。你为什么不再强硬一些呢?你明明可以拦住我的。
在我决定要寻回记忆的时候,板下脸来,用你那套冠冕堂皇的道理说服我。
你明明可以做得再恶劣一些,再霸道一些,再不像个好人一些。
可你偏偏纵容了我......
那个男人笑着说“很好”,点头说“我等仙子”,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把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都托着浮上来,然后又看着她一个人沉下去。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却只是站在那里温柔又残忍地看着她。
如此恶劣!如此残忍!
姚曦感受到俞珩巨大的恶意,他温温吞吞地把她推到那条路上,让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直到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恨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咸涩的腥甜从脚踝漫到胸口,又漫到喉咙口。
她咬着牙,恨得想把面前这个人撕碎了吞下去。
可潮水退去时,沙滩上却留下了爱的贝壳,躺在湿漉漉的沙面上,被夕阳照得发亮。
一片是他为她渡药力时的专注,一片是他牵着她走过沙丘时的从容,一片是他在塔灯下吻她时的温柔......
她恨得咬牙切齿,可也爱得肝肠寸断。
两条藤蔓分不清谁缠绕着谁,恨意攀着爱意往上长,爱意顺着恨意往下扎,拔出一根,另一根便跟着流血。
明明都走到最后一步了,明明她都已经决定要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了!
可他偏偏等自己去触碰刀锋,被割得遍体鳞伤才伸出手来。
姚曦的脑子里有两个她,在撕咬,在争吵,在殊死搏斗。
一个她红着眼,声嘶力竭地喊:
“他是个冷酷的人!他眼睁睁看着你痛苦,他不可原谅!”
另一个她流着泪,轻声反驳:
“可他也是温柔的。他为你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他做那些,不过是为了让你爱上他!不过是为了今日,让你明明恨他,却下不了手!”
“可他陪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给你讲经,替你拔箭,他做了那么多……”
“不是的……不是的……”
吵得不可开交。
姚曦头痛欲裂,心口发堵。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恨意升起之时,爱孕育而出。
她会爱上一个男人两次吗?
“仙子?”俞珩声音柔软。
姚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墨蓝的夜色中。
“好仙子。”俞珩又唤了一声。
他哄小孩似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等了一息,见她没有躲开,便又探过去,捏住了她袖口晃了晃。
“我亏欠了仙子,我知道的。”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什么都认。你要恨我,只管恨。你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姚曦的目光没有焦点,她此刻的心很空白。
心中翻涌的恨意、爱意、旧事、新愁,像是被一场大雪覆盖了的荒原,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俞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手掌覆在她腰肢,
“我们忘记过去。那些让人痛苦的,让人难受的,我们暂且放下。我们从头来过。”
他偏过头,去够她的目光:
“就当你是第一次见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温柔地绕着她,一圈一圈地。
她能听得出里面的认真。
“我们重新来。”俞珩继续说,
“构建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好,只属于你和我。”
“从头开始,好不好?”
姚曦仍旧不说话,她不想那么软弱。
她作为姚曦的最后一点力气不能松,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仙子。”俞珩一边轻唤,一边低下头来,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好仙子~~”他声音里裹着软绵绵的糖衣,
“你答应了对吗?”
姚曦有一瞬间的恍惚,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
俞珩察觉了。
他顺势牵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扣,密不可分。
然后他站起身来,手上用力,不容她反悔似的,将她带了起来。
“走。”他语气轻快,
“我带你回去。”
姚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已经飞速变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在四周飞速流转,景物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身子微微靠向他。
俞珩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一步数十万里。
当她的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檀香混着陈旧的木料味,钟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梵唱隐隐约约,不知从哪座殿里飘出来。
姚曦抬起头——净土真宗。
记忆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姚曦,还是心拙。
那种感觉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对自己陌生。
俞珩的手紧了紧。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包裹着她的手指,像是给她一个无论飘到哪里都能被拽回来的锚点。
“走吧,仙子。”
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痒痒的,软软的:
“我们在这里重逢,也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寺庙。
两侧的古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落在她的肩头。
姚曦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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