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住持不能有道侣。师姐不愿。”
俞珩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姚曦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收紧了一分。
觉无继续说着:
“寺中一些老人便计划送师姐去灵山观照池,洗去情丝。
师姐知晓之后,态度激烈,与众多师叔动起手来。
她佛法大成,没有人是她对手。这中间……没收住力,打伤了住持。”
“身体和心里双重打击,让住持万念俱灰,吐血三升后便晕过去了。
有情师姐心中有愧,却不愿低头,于是自己去了金池禁闭,也不跟寺中交流。冷战至今。”
他叹了口气:
“于是云游在外的莲障祖师便被召回,临时主持事务。”
姚曦静静听完,忽然开口:
“师兄可知,西菩萨的道侣是何人?”
觉无摇了摇头。
“师姐未曾提及。这也是双方争吵的根源。
住持认为,不能光明正大承认的道侣,定然非良配。所以才有洗去情丝之举。”
俞珩垂着眼,问道:
“莲障祖师对此事可有举措?”
觉无答:
“祖师一面救治住持,一面劝说有情师姐。但是……都不太乐观。”
俞珩再问:
“灵山可有说法?”
觉无摇头:
“灵山一般不插手寺中具体事务。”
俞珩看向姚曦,目光无声问询,意思是还有没有要问的。
姚曦摇了摇头,他便不再多留,牵着她的手转身离去。
走出巷子,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潮。
四周的喧嚣扑面而来,两人却一时无话。
姚曦凭着直觉,觉得俞珩肯定认识那个西菩萨。
眼下他这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可是很少见的。
她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走神。
姚曦很聪明地没有问。
两人沿着主街走着,人潮渐渐稀了一些,拐过一处街角,前方忽然围了一大圈人。
姚曦定了定神,强提起兴致,偏头看了俞珩一眼:
“我们去看看?”
俞珩笑说:
“好呀。”
两人挤进人群边缘,只见圈子中央坐着两名僧人,一左一右,相对论禅。
左边的僧人一身孔雀眼纹僧袍,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手中捻着一串墨色念珠。
右边的僧人披一件火红袈裟,眉眼粗犷,面色黝黑,盘坐的姿态像一尊被香火熏了多年的铜像,沉稳厚重。
孔雀眼僧袍的僧人开口:
“世人常言北斗定人休咎。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轮转,便是众生命途之相。
人之一生,起、承、转、变,皆映于星芒。”
他手中念珠一停,直视对面的火红袈裟僧人:
“敢问师兄,是星束人,抑是人映星?”
火红袈裟僧人闭着眼,声音浑厚如钟:
“星宿垂象,但显因缘。众生业力如斗魁,步步推迁,命途随星轨流转。
善业则星耀,恶业则光微。
见北斗轮转,便知一世浮沉,此乃业果外显。”
看热闹的路人低声嘀咕。
“听懂了没?那孔雀袍的师父是说,天上的星星管着人的命,人一辈子咋走,都是星星定好的。
他这是在问那红袈裟的,到底是星星把人捆住了,还是人自己走出来的路映在星星上。”
“那红袈裟的师父咋说的?”
“红袈裟的说,星星就是个镜子,照的是你自己的因果。你一辈子干好事干坏事,都记在星星上。
善事多了星星就亮,恶事多了星星就暗。看星星咋转,就知道你这一辈子是往上走还是往下滑,这叫业果外显。”
孔雀眼僧袍的僧人颔首:
“师兄所言,是见事相。”他抬起下巴,竖起手指指向天穹,
“天枢为初生之始,天璇是少年立志,天玑是立身立业,天权是权衡取舍,玉衡是中年负重,开阳是歧路抉择。
七颗星辰,铺展人的一生轨迹,似丝绳牵引,不得自专。”
火红袈裟的僧人微微一笑。
“诚然如是。斗杓转动,四时随之;业力现前,祸福随之。凡夫被宿业缠绕,步步随星象而行。”
孔雀僧人听毕,浮起淡笑,抛出一句机锋:
“然则,摇光安在?”
围观的僧人哗然,交头接耳。
一位深明禅理的老僧站在人群内侧,低低地开口替周遭不明白的人解说。
“二位大德此番机锋,以北斗七星譬喻众生命途,天枢至于开阳,铺尽一生起承转合。
而摇光居斗柄之末,本就象征命途终局、劫数尽处。
这二字藏着两层深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重,是悬于苍冥的天星,亘古悬于夜空,光照万古。”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重,便是世间早已灰飞烟灭的摇光圣地。
古之先贤窥见天星奥义,取摇光破执劫终之理,开山立宗,把虚空星象的玄理,落地化作人间的修行大道。
天上一星,化作世间一脉道统,从虚境义理转为现世传承。
此中深意,妙不可言。”
周遭僧人恍然。
有人低声接口:
“天星常在,可那座承载大道的圣地,早已在浩劫之中倾覆崩塌,殿宇成墟,门徒流散。”
另一名僧人皱着眉,像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如此说来,道寄于星?还是道寄于人?若是寄于圣地,圣地已亡;若是寄于天星,那人间立宗传道又意义何在?”
一句一句地钻进姚曦耳中。
摇光,摇光,摇光......
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听着听着,身躯忽然摇晃了一下,她捂住额头:
“摇光……是天上星?还是人间地?”
俞珩扶住她,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仙子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缓:
“天上星辰未灭,人间圣地已亡。旧躯将死,新躯将生。如今仙子,便处在命途终点的‘摇光’一刻。”
姚曦茫然。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高处的回响,像大道天音,深谷钟鸣:
“圣女。还未想起吗?”
姚曦如遭雷击。
圣女两个字落进她耳中的一瞬,记忆如开闸洪水灌进了她的颅腔,无穷无尽的光、声音、痛楚、恨意溃决而出。
她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进发间,青丝披散下来,厉声尖叫:
“是你!东王!!”
尖啸穿透街巷,刺破人潮喧嚣,人群轰然炸开。
东王。
这个名号在北斗,可谓如雷贯耳。
在场的大寺弟子们齐齐色变,下意识地放出神识,如同风暴一般向四面八方搜刮而去,试图找到声音的来处。
“东王?哪个东王?!”
“是我想的那个吗?!那个执掌帝兵、打残不朽神朝的东王?!”
“传闻他不是飞升去了别的星域吗?!他怎么会在西漠?!”
“他在哪儿?!人在哪儿?!”
姚曦的眼睛都红了。
她掌心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圣光术毫无保留,化作一道凌厉的圣光,不管不顾地朝俞珩冲撞过去。
“俞珩!你去死吧!!!”
俞珩抬起手指轻轻一点,落在她额头,像是戳破一个气泡。
汹涌澎湃的圣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姚曦冲势也跟着散了。
失去了圣光的包裹,仙子变得轻飘飘,像是一只乳燕,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投入了俞珩的怀抱。
俞珩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接在怀里。
怀中仙子面孔愤怒,有些涨红,恨意滔滔,咬牙切齿的,却因为太过弱小,显得有些……可爱。
俞珩心情好转,不禁笑了:
“我令仙子迷途知返,为何恩将仇报?”
姚曦奋力挣扎,指甲用力掐他手臂,膝盖顶他的小腹。
她眼睛此刻盈满了恨意:
“我们只有血海深仇!兄长一般的圣子成了杀手!从小长大的圣地成了魔窟!被你们分食!
你去死!!!”
她越说越激动,虽然龇牙咧嘴的,但绝美的容颜实在让人感觉不到凶恶。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扫向四周。
围观的僧人一个个都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退,有人在抖,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惊疑,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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