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走途中频频抬手轻掩唇瓣,低低轻笑,一双绿瞳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似藏着万千软语,勾人至极。
而俞珩就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囡囡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少女面庞覆上了一层森寒,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冰封的深潭。
她静静立在院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绿瞳女子身上,视线冰冷刺骨,如同在打量一具尸体。
俞珩紧随女子身后送她出门,抬眼的瞬间便撞见了立在院门处的囡囡。
少女一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地赶回来,那张小脸上覆着一层他再熟悉不过的冰寒。
他心头当即了然,小姑娘骨子里那股偏执的占有欲又翻涌上来了。
他不愿在旁人面前生出纷争,只想速速将身边这位媚色女子打发走,免得局面难堪。
橄榄绿眼眸的女子也留意到了门口浑身冒着寒气的女子。
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微微侧头,柔声向俞珩问询:
“这位姑娘是?”
俞珩刚要张口,道出囡囡是自己徒弟——
“是此间的女主人。”冰冷声线抢先一步划破了庭院中的空气。
女子流转风情的绿瞳在囡囡面上轻轻一凝,转瞬便品出了二人之间那股深浅纠缠的微妙干系。
她勾起唇角,面上的笑意更妩媚了几分,落落大方地朝囡囡微微颔首致歉:
“原来是奴家唐突叨扰了。”
说罢她又侧眸看向俞珩,眼尾轻轻一挑,眼睛俏皮地眨了眨,嗓音柔婉,
“公子日后有空,可来城外苍蓝殿一叙。”
话音落,她也不等俞珩回应,一身馥郁的香风拂过庭院,身姿款款地转身离去。
囡囡的目光追随着窈窕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捻动,指尖一缕淡冷的微光无声无息地凝聚。
这是追踪印记的起手式。
她倒要看看,这位住在什么苍蓝殿的绿眼睛女人,究竟有多少条命经得起她的探访。
她的法诀尚未成型,俞珩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温热的掌心扣在她冰凉的肌肤上,神力被强行阻断。
他蹙着眉,声音低沉:
“你想做什么?”
囡囡被他扣着手腕,也不挣扎,只是抬起头执拗地盯着他,那乌黑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分明是存心勾引你,你难道看不出来?”
“这处院落是她所属苍蓝殿的产业,她前来只是与我商议后续相关事宜,并无别的心思。”俞珩解释,语气尽量平稳。
囡囡偏过头去,下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那你们相谈时,笑得那般亲近暧昧做什么?”
“不过是与人交涉往来的基本礼仪罢了。换作旁人,我亦是这般相待。”
囡囡闻言,猛地转过脸来:
“那先前我引诱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同我讲些‘基本礼仪’?”
俞珩只觉一阵头大。
少女毫无遮掩的虎狼之词就这么直直地撞进耳中,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无从辩驳。
他只能蹙着眉,声音低了几分:
“你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这般话语,莫要太过口无遮拦……”
俞珩这一句非但没有安抚住囡囡,反倒往她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滚油,噌地暴涨数倍。
太不一样了。
换作从前,她哪怕是露出半分越界的苗头,俞珩必定会正色敛眉,严厉呵斥她。
他的态度会像一堵无懈可击的城墙,让她碰得满鼻子灰。
可今日,他的语气疲软,态度含糊。
这分明是心虚!
囡囡的胸腔里一片冰凉,背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几乎要笃定了,俞珩是真的对那个绿眼女人动了心思,是真的打算与对方生出些牵扯纠葛!
若是她再晚些时日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郎情妾意,干柴烈火,说不得,她守了数年寸土不让的专属天地,就被野女人闯进去了!
仅仅是脑补了片刻,她心底便翻涌起滔天的后怕。
切实的危机感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四肢百骸,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发紧。
心中充斥的不安尖啸着,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杀了那个女人,斩草除根,将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异类尽数肃清!
可她终究不再是莽撞丫头了。
半年的闯荡,让她学会了一个道理:
越是想要发疯,越是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戾气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乌黑的眸子里只余下一片沉沉的真挚。
“俞珩,我外出这半年,见过了许多人,也经历了许多事。我终于知晓了,”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这世间有太多女子心怀不轨。
她们刻意靠近你、撩拨你,从来都不是真心,只是贪图你的修为,你的容貌,你身上那些她们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
“我之所以这般生气,不是小心眼。是我怕旁人算计你,怕你一时心软被人利用。
我真的很担心你!”
俞珩垂眸听着她这番言辞,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半年在外历练,昔日肆意蛮横的小姑娘确实变了许多。
可对她说出口的这番话,俞珩半个字都不信。
他太了解她了。
囡囡的改变,一定是更懂得如何隐藏真实的情绪,而不是真的褪去了骨子里的偏执,从此洗心革面向善了。
他敢确信,此刻少女心底绝对妒火冲天,平静真挚的面孔下,早已盘算好了千百种法子,要悄无声息地将方才离去的饶仙子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与饶仙子闲谈论道,志趣相投,言语契合,是一个难得的同道。
对方坦荡通透,毫无恶意,断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遭了暗算。
心念既定,俞珩顺着她的话,柔和地颔首:
“看来这半年你确实长大了,懂得体恤关心旁人了。我很欣慰。”他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锋,
“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囡囡轻轻摇了摇头,她仰起脸,声音软糯:
“我不饿。俞珩,我们去城里逛一逛好不好?”
俞珩应允了。
燕都城内繁华喧嚣,长街十里,商铺林立,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一整天的时光里,囡囡都表现得格外鲜活开朗。
她牵着他的衣袖,像寻常无忧无虑的少女那般,逛遍了街边大大小小的摊贩。
看杂耍、挑精巧的小饰物,看见新奇的玩意儿会眼睛发亮,吃到香甜的糕饼会眉眼弯弯,笑声清脆灵动,鲜活又明媚。
她不闹脾气,不翻旧账,温顺又乖巧,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异常。
俞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不禁生出一丝迟疑。
难道真是他多想了?
小姑娘历经世事,已然悄悄转了性子,学会了沉稳懂事,不再是那个只会偏执占有,动辄嫉恨发狂的小丫头了?
繁华落幕,暮色沉沉。
俞珩目送囡囡抱着满满一堆精巧小物,步履轻快地走回自己房间,少女背影看着温顺无害,仿佛戾气都已散尽。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转身踏上阁楼静室,立刻敛神端坐,铺开绵长细密的神念,锁定囡囡的房门。
他今夜全程戒备,要防记仇的小姑娘,趁着夜色隐秘外出,前去害人。
时间一寸寸流逝,月色西斜,转眼已是后半夜。
阁楼寂静无声,就在俞珩以为今夜会安然度过之时,楼下房门忽然传来响动。
俞珩心神一紧,心底暗忖:
来了。
他凝神望去,却见推门走出的囡囡并没有御空飞走的迹象,只是踏着清冷月色,一步步朝着他的阁楼走来。
俞珩眉心微蹙,满心疑惑。
来找自己?这是想做什么?
片刻间,轻柔的脚步声停在阁楼门外,少女清浅的声音传来:
“俞珩,你放开禁制,我有东西给你看。”
俞珩沉默片刻,抬手撤去房门禁制,缓缓推门而出。
门外月光皎洁,落在囡囡白嫩纤细的掌心,下一瞬,她轻轻摊开手掌。
两颗剔透玲珑的橄榄绿色眼瞳,静静悬浮在她掌心,瞳仁澄澈,色泽鲜活,正是白日里饶仙子独一无二的眼眸。
俞珩瞳孔骤然一缩,心底巨震。
他全程神念紧盯,从未有过松懈,竟全然没有察觉半点异动。
他压下心绪,语气平静,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又是怎么避开我的神念探查的?”
这般反应,大大出乎了囡囡的预料。
她抬眸望着他,应答道:
“我自创了一门功法,能与你的神念波动完美同频。我从小到大,熟悉你的一切,自然能藏得滴水不漏。”
俞珩垂眸看着悬浮的青瞳,静默许久,缓缓点头:
“你悟性卓绝,天资绝顶,心性坚韧,隐忍缜密,远超常人。
世间修士无数,我从未见过比你更有灵性的。”
“只可惜,这般天赋心性,偏偏不用在正途之上。”
他抬手轻轻一点,两颗悬浮的眼瞳灵光流转,褪去血肉肌理,化作两颗温润剔透的绿宝石。
可囡囡眼底的偏执分毫未减,她抬眸死死盯着俞珩:
“它们可以是宝石,也可以变回真的。你若不信,我明日便去取了那女人的双眼回来。”
俞珩眉心紧蹙,轻声劝诫:
“行事为何非要如此极端?”
“她该死!”囡囡语气斩钉截铁,
“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该付出代价!”
“不许再做这般狠戾之事。”俞珩语气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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