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注意到,沿途建筑的飞檐翘角上也刻着羽纹,看第一眼时觉得朴素雅致,可看得多了便让人隐隐觉得不对。
不似装饰,倒像是标记。
再往里走,前方出现了一圈低矮的石墙,错落有致地分布数十栋石屋,形制统一。
白塔到了。
塔身通体由白色巨石垒成,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顶都蹲着一只石雕的鹰隼,隼目半阖,隼爪紧扣柱顶,姿态冰冷。
姚煦引着他进了塔门,门内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刻着训诫,无非是“忠君奉国”“以身许朝”之类的字句。
主事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翻阅玉简。
听见拐杖声,他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张口便是一句:
“为何迟——”
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落在俞珩脸上,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
少年一身湿衣尚未干透,鬓边还挂着水珠,面容却清隽得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主事轻咳了一声,把玉简放回案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少年人初到一个地方,逛晚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令牌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衣袍,推到俞珩面前,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和院服,收好。”
他的目光越过俞珩,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姚煦,便顺口道,
“正好姚煦那间还有空的,让他带你去吧。”
俞珩接过木匣,微微垂首:
“多谢主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白塔。
姚煦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见教习对人笑呢。你来自哪里?”
不等俞珩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来自南边的一个小国,叫燕国,距离这里很远很远。
有朝一日我做了神朝大官,一定要衣锦还乡,到时候带着我妹妹还有村里人一起去皇都定居——
皇都你见过吗?听说连城墙都是金色的,晚上不用点灯,整座城自己会发光……”
他说得越来越投入,脚步却不慢,领着俞珩穿过营房般规整的居住区,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俞珩拄着拐杖站在楼前,目光扫过门楣,又看了看四周。
与他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会是几个人挤在一间通铺上,但眼前的建筑明显是分隔成独立单间的格局。
姚煦从美好的畅想中回过神,推开楼门,忽然“啊”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俞珩没有接话。
他拄着拐杖走进楼内,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姚煦。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他先是对着姚煦微微躬身,声音清晰:
“兄台方才在水里救我,这件事,有机会俞珩一定报答。”
然后他直起身,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姚煦,语气陡然严肃到了近乎冷硬的程度:
“但我得罪了人。那人身份不是我们能企及的。如果你还想回到燕国,还想带着你妹妹去皇都,就跟我保持距离吧。”
姚煦愣在原地。
俞珩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门,拐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消失在门后。
夜已深。
天命岛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白塔顶端那一盏长明灯还在遥遥地亮着。
俞珩盘膝坐在单间内的石床上,他闭着眼,心神沉入脐下,感应生命之轮。
重修轮海秘境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从苦海到命泉,再到神桥、彼岸,每一步的关隘诀窍他都烂熟于心。
可当他真正将心神沉下去,开始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精气时,却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那些无处不在的羽毛纹络,墙壁上、门楣上、地板石砖的缝隙里、走廊灯柱的浮雕上......全都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像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荧线,从每一处羽毛纹络中抽离出来,在空气中飘飘摇摇地汇聚,化作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
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穿透衣袍皮肤,最终落入生命之轮。
俞珩的眉峰拧起,白色光点带来了一种极细微的温热感,血脉涌动,体质在潜移默化中得到开发。
只是,俞珩却能看不出不寻常之处,生命之轮在光点的浸润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变得更加坚固。
长此以往,生命之轮便会硬如铜铁。
到了那个时候,苦海将无法从生命之轮中开辟,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便等同于被悄然无声地断绝了修行之路。
俞珩心中微沉,这种禁制铺满了整座岛,融入了日常修行。
住在这里的少年少女们,每一个都在满怀憧憬地修炼,期待有朝一日出师入朝、衣锦还乡。
可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修行根基早就被钉入一枚锈钉。
等到发现生命之轮硬如铁板,再也无法破开苦海的那一天,他们恐怕连原因都想不明白。
羽化神朝筹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计,行事当真没有一丝纰漏。
为了杜绝意外,为了确保这些“修行种子”永远停留在可以被随时收割的状态,他们把能想到的每一处都想到了。
俞珩中断修炼,开始仔细研究白色光点。
......
晨课设在岛心一座四面通透的敞轩里。
轩外种着成排的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把大泽的潮气滤得薄了些。
六张矮案分两列排开,新到的十二名少年各自跪坐,案上摆着竹简和笔墨,少年们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被管事敲了敲铜磬才安静。
俞珩坐在末席,右腿曲在身后,用一只矮凳垫着膝弯,免得久坐发麻。
讲学的老者是在铜磬响过三遍后进来的。
须发皆白,脊背微佝,但一双眼睛清亮,扫过堂下时每个少年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他并不落座,站在正中,开口第一句是:
“你们可知,今日能坐在此处,受的是谁的恩?”
堂下安静。
有少年试探着答:“羽化大帝?”
老者笑了,他缓缓说:
“正是。”
他转过身,抬手朝正壁上那幅巨大的画像一引,画像上是个着青色帝袍的男子,面容模糊在古旧的绢帛里。
只有一双眼睛被笔墨细细勾过,垂眸望下来,既慈悲又遥远。
“羽化大帝,于乱世而起。”老者踱步到画像下方,声音不疾不徐,
“彼时万族争锋,人族式微,天穹裂而星火坠,大地崩而妖邪出。
大帝以羽化之体入道,斩尽诸敌,败万族之酋,终证大帝之位。帝威所至,星海俯首。”
他目光从众少年脸上扫过。
“尔等能在此处沐浴皇恩,坐而受学,皆源自大帝平定天下之遗泽。若无大帝,今日坐在这里,怕是只有他族圈养的牲畜。”
堂下寂静,有几个少年下意识坐直了脊背。
“往后学有所成,入神朝任职,去星海宇宙牧民一方,方不负大帝恩德。”老者慢慢走回堂中,捋着胡须。
前排一个锦袍男孩举手:
“先生,羽化大帝都有哪些事迹?书上写的太简了,我想知道,他面对的那些敌人,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是对这问题颇为满意。
他缓步踱到窗边,望着竹影外的天光,声音悠悠的:
“最著名的,当属大帝于星空彼岸诛杀一尊圣灵。”
少年们屏住了呼吸。
“那圣灵生而邪恶,体如星峦,横跨三界,每到一处便吞食生灵精气以养自身。
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草枯败。
大帝孤身前往,战了七日七夜,最后以帝印将其镇于星骸深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老者回身,
“那一战之后,亿万万人得活。至今那些星域的子民还在年年祭拜大帝的画像,灯烛不灭。”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叹。
锦袍男孩又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做官?像我爹那样,他四十岁当的城尉,我能比他还早么?”
几个少年笑了起来。
老者也笑了,摇了摇头:
“做官不难,难的是做能牧民一方的官。
你且把自身体质开发到位,年龄到了,自然有神朝之人来接你。”
他语气温和下来,
“急不得。有人十八岁入朝,有人三十岁才启程,各有各的缘法。你们当下的要务,是吃好饭,学好文化。
根基不牢,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又有人举手:
“老先生,想要离开北斗,得做到多大的官才行?”
少年们面面相觑,“离开北斗”这件事在他们心中还很模糊,北斗就是全部,外面的星海是画像里的传说。
但既然大帝曾在那里征战,那地方一定很好。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说:
“想离开北斗,恐怕要镇国大将级别了。”
“那对你们太遥远。”老者摆了摆手,
“莫要好高骛远。先把今日的功课做起来。古史开篇,先背三代帝系。背不下来的,今日午膳减半。”
堂中顿时哀嚎一片。
俞珩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老先生。学生有一问。”俞珩微微欠身,
“我朝始祖大帝,还活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端详了俞珩几息,缓缓道:
“大帝御宇,距今已有一万九千三百余年。”
“应当……”老者斟酌着,“尚在世间。”
俞珩,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案前,瞳孔里映着俞珩的面容,少年清瘦,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水下面的暗流。
上一篇:人在木叶,我的查克拉转生诸天
下一篇:综武:我的玩家们全是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