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安坐如故,手掌轻搁膝间,默然不语,不答亦不否认。
石昊深吸一气,豁然起身,对着俞珩深深躬身长揖,脊背弯得极是郑重:
“珩兄,我不问你师门道统,不问你来历渊源。
唯愿求教一事:以身为种,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踏行?”
俞珩展颜一笑,
“要靠运气。”
石昊直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运气?”
“对。”俞珩拈起一片落叶,随手一扬,枯黄的叶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被风裹挟飘向远处,
“修行之路,三分天资,三分道心,三分机缘,还有一分——”他看向石昊,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就是运气。”
石昊愣住了。他本以为俞珩会像往常论道那样,从道则本源开始层层剖析,再以神念演化一幅幅图解,将一条通天大道铺展在他面前。
可等了半月,等来的却是一个“运气”。
他张了张嘴,正要追问,俞珩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你生来气运不薄,本就福缘深厚。”
语气温定笃定,仿佛早已注定他必能踏破前路桎梏。
“只需顺本心而行便好。”
俞珩声线清和通透,似携山间风月,沁入人心,“你自己的道,唯有本心方能通晓。一步踏过,便是路通道成。”
“万道作薪,己身为炉。石兄,你心底其实早有答案,何须再向外求索。”
“多谢珩兄。”石昊虽然不解,但还是再度弯腰拱手道谢。
紫霞蒸腾的天穹倏然黯淡一瞬,秘境边缘漾开圈圈空间涟漪,氤氲流转,已是秘境行将闭合的先兆。
“该离去了。”月婵声若泠泠,轻声轻叹。
魔女黛眉微蹙,眸光一瞬不瞬凝在俞珩身上。这半月来,她曾三度问及他如何突围脱身,皆被他淡然浅笑,不着痕迹岔开话头。
如今秘境将阖,域外各大教主早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可他眉宇间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忧色。
俞珩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掠过。
“诸位,便在此别过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寂静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
“我不走!”
一道银光从俞珩袖中窜出,落地化作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银发如瀑垂落腰际,一对灵秀长耳在发丝间轻轻颤动,红宝石般的瞳眸水光氤氲,惹人怜惜。
小少女莲步疾迈,快步奔至俞珩身前,一双纤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袂,不肯松开,眼圈泛红执拗道
“说好要一直跟着你的!我不走!”
俞珩垂眸望着她,抬手轻柔覆在她的发顶,温声劝道:
“你跟着我,会拖累我的。”
少女仰起清丽小脸,眸光盈盈,语气忽然低柔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不是其实并无万全脱身之法?”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那么骄傲的人,如果真的有所恃,肯定要正大光明走出去的。你不会躲,不会藏,不会让任何人替你挡在前面。”
她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俞珩的衣料里,
“俞珩,你别骗我好不好?”
少女毫无掩饰的牵挂,纯粹又炙热,直直撞入人心。
俞珩心中悄然一叹,柔绪暗生。
她又怎会知晓,自己即将与她永别呢?
“你不相信我吗?”俞珩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澄澈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她见过最笃定的从容,
“我不会有事的。”
小少女没有答话,她只是仰着头,眼里的水光越蓄越满,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俞珩直起身,翻掌之间,一件又一件宝光璀璨的器物从虚空中浮现。
他原本打算将这些东西留在元天秘境,等后来人有机缘发现,可此刻他改了主意,一件一件,尽数塞进小姑娘怀里。
天河深处得来的宝具,泛着幽蓝寒光的鳞甲残片,流转赤霞的羽扇,吞吐清辉的玉簪……还有他亲手用数十位初代神异部位熔炼而成的人形宝具。
珍器层层叠叠堆在她怀里,恍如一座流光溢彩的宝山。
宝华映着少女稚嫩容颜,明明灭灭,衬得她眼底愁绪愈发浓重。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眼泪掉下来了。
“俞珩!”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豆大的泪珠从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滚落,砸在怀中的宝具上,
“你好像在托付遗物!”
俞珩正在取一件骨刀的手微微一顿。
“俞珩!你究竟要做什么?”少女抱着满怀宝物,泪眼朦胧凝望着他,声音带着不舍:
“俞珩!我们还会再见吗?”
俞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掌心涌出一股极轻柔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少女连人带宝具一起推了出去。
“会的。”俞珩的身形被翻涌的紫霞一点一点吞没,修长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只有清澈平和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
“若是有缘,终有再会之日。”
少女拼命挣扎,伸手向前抓去,她的指尖触到一缕冰凉的紫气,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太阴老岳父
圣山归于沉寂,魔血鬼神树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闭关破境,整片元天秘境只剩俞珩一人。
他独自盘坐在第五圣山的山巅,山风从九座圣山之间穿来,拂动他的衣袍,发出轻柔的猎猎声。
俞珩垂下眼帘,内视己身。
他的修行根基是历经无数人试验摸索出的完全成熟的秘境法,已在以身为种的道路上狂奔了许久。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像王冲那样,引万道加身,以天缺石为道种,点燃神火,然后跨越时光长河回到现世。
天缺石就悬在他的掌心中,淡青莹润,吞吐苍茫古老的质朴道意。
这是足以让外界教主们打破头颅的稀世珍宝,用它点燃神火,修出仙气也并非不可能。
俞珩坐在那里,眉宇间是从容练达后的澄澈平静,可平静之下,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在悄然漾开。
他在犹豫,却并非举棋不定、进退两难,而是……不满。
他对自己即将踏出的那一步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像是一个书法大家在落笔前,明明已经想好了字形结构,却总觉得还差一口气,还少一抹足以让整幅字活过来的神韵。
他有无上悟性,有开阔眼界,更有一颗历经万古不变的求道之心。
他携带着古今未来无数先贤后来者的修行经验与理念,跨越时光长河来到这片乱古天地,难道就只是为了体验一下此时的风俗人情?
难道就只是为了按部就班地走一遍仙古法、点燃神火、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俞珩觉得自己该留下些什么,留给这片天地,留给大道本身。
他以一个未来者的身份闯入乱古,观摩了仙古法的末路,点醒了石昊顺着本心去走通那条前人未曾走完的路,见证了以身为种的萌芽。
他做了很多,可那些都是别人做的。
他自己呢?他自己的道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秘境中的一百零八颗大星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开始运转,洒落的星光如丝如缕,落在俞珩肩头,泛着淡淡的银色。
他闭上了眼睛。
一缕黑色的气从他丹田中升起,那是太阴之气,最纯粹的太阴本源。
俞珩嘴唇轻启,诵念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太初有月,悬照大千;无形无相,忽恍其间。非虚非实,莫知其端;幽光自抱,潜运坤乾......”
一个个道字从他口中吐出,化作漆黑的符文,悬浮在空中,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他周身织成一片深邃幽暗的光幕。
他的衣袍被太阴之气浸透,泛起一层幽冷的墨色光泽。
他的肌肤变得莹白如月华凝成,眉心浮现出一轮弯月的印记,最终从他眉心脱离而出,悬在他头顶三尺之处,化作一轮真正的黑色大月。
那轮黑月太大了,整座第五圣山的山巅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月光是墨色的,以俞珩为中心,从山巅向四面八方弥漫开去,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山体。
俞珩的心神随着太阴之气的弥漫而缓缓沉溺。
他感觉自己正从肉身中剥离,化作一缕轻淡的意识,飘飘荡荡地升入那轮黑色大月之中。
月亮内部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太阴汪洋,海水平静如镜,倒映天穹上的无数星斗。
他在海面上飘浮,随波逐流,海浪起伏带着太阴大道最高深的韵律,无声地淬炼他的神魂。
他渐渐困了,感觉自己正在融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向四面八方徐徐扩散。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盈,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托举着,向某个不可知的高处不断上升。
这时,黑色大月忽然剧烈震颤,表面裂开一道细缝,涌出黑光,在月轮上方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蝴蝶。
蝴蝶振翅的瞬间,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那是太阴本源最纯粹的气息。
俞珩的意识就附在这只黑蝶身上,不断上升,穿过月轮,穿过云层,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壁垒。
脚下的圣山越来越小,元天秘境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整片天地都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飞入了万古青冥。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星空,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黑色虚空,偶尔有几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极光在虚空中蜿蜒游走。
他以某种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速度在飞,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看见一座台阶。
通体由一种墨黑色的玉石砌成,玉质温润通透,台阶残破了,边缘崩裂出细碎的石屑,有些地方整块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
可即便是残破之态,台阶上流转的古老气韵依旧让人心悸。
俞珩所化的黑蝶轻轻落在第一级台阶上,蝶翼收拢,他的意识从蝶身中微微透出,顺着台阶向上望去。
视线越过一级又一级残破的石阶,倒塌的石柱和碎裂的玉栏,最终停在一座巍峨到视线难以企及的宫殿大门前。
门匾尚存,悬在两根撑天巨柱之间,匾上刻着四个大字——太阴仙殿。
俞珩心神微晃,刹那间恍惚失神。
他暗自沉吟,眸中掠过几分惊疑:
“此地莫非是……太阴仙王遗落的宫殿?我依太阴仙法遁入青冥,竟是无意间撞入了仙王昔年留下的后手?”
殿门门匾之上,悬着一面黑金古镜,镜面沉黑如浓墨深渊。
黑蝶飞过之时,镜身泛起一圈圈淡淡涟漪,幽韵自生。
须臾间,一缕沁骨清寒自古镜之中悠悠垂落,穿透翩跹蝶翼,径直淌入俞珩神魂深处。
那股凉意转瞬即逝,似在勘验根骨,又似在刻录道痕,一番探察过后,便悄无声息散尽。
俞珩不曾感应半分敌意,心下了然,再不迟疑。
背后蝶翼轻轻振展,身形化作一道幽影,掠入巍峨殿门之内。
上一篇:人在木叶,我的查克拉转生诸天
下一篇:综武:我的玩家们全是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