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的目光投向了更深处。
那里,两侧洞壁上,粗大的玄铁锁链横七竖八地交织,锁链之上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明晃晃的,如同无数盏鬼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死死盯着两人。
下方,一道黑色河流赫然横亘在眼前,无声无息地流淌,河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如一条光滑的黑色缎带,泛着淡淡的幽光。
这河水漆黑如墨,却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力。
久望之下,神魂仿佛要被硬生生吸进河中,心神恍惚,自身的神念都难以掌控,冰冷、沉寂、吞噬一切。
俞珩驻足河畔,牵引一捧河水,托在掌心,黑色的水珠在掌心滚动,却不散开,凝聚成一团,散发幽幽寒光。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漾开笑意:
“太阴真水,绵延成川,世间罕有啊!”
玄沧趋步近前,凝目望去,微微颔首:
“好东西!此等真水,寻常世间一滴不可得,此处竟汇聚成河,当真不可思议。”
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出手。
俞珩手捏梵印,头顶浮现出一只羊脂玉净瓶,瓶口微微倾斜,散发一股柔和的吸力。
滚滚太阴真水被牵引,化作一道黑色的水柱,源源不断地涌入瓶口。
玄沧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葫芦,葫芦口对准河面,同样在疯狂收取。
河里忽然翻涌起来,水面上,一道巨大的血色脊背露出了一鳞半爪。
上面布满了狰狞的骨刺,泛着森冷的寒光,它在水下游弋,速度极快,带起一道道暗流。
铁索上,服饰古老的奇尸缠绕,它们忽然睁开了眼睛,幽冷的绿光如同鬼火,一股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俞珩当即运转太阳圣经。
“大日煌煌,照彻八荒!”
他一声低喝,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一轮大日在他背后升起,煌煌如天,照彻九幽!
扶桑神树在大日之中摇曳,枝叶繁茂,叶子如同黄金铸就,璀璨夺目!
金色的叶子从扶桑树上飘落,如同黄金雨,飘飘洒洒,落入漆黑的太阴河流之中,炸开一团团金色火焰,将周围的阴寒之气一扫而空。
那些奇尸被金光一照,挣扎惨叫,眼中的绿光黯淡,躯体在金光的照耀下崩解。
河中一声巨响!
“轰——!”
水面炸开,一头如龙似蛟的庞大生物从水中冲出!
那生物有三百丈之长,覆盖暗红色的鳞甲,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它的头颅似龙非龙,无角无须,生着一排锋利的骨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
一双眼睛呈深沉的猩红色,死死盯着俞珩和玄沧。
它张开巨口,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玄沧一步踏出,拳头之上黑光凝聚,如同一颗微型的黑洞在拳锋上旋转,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重力一拳轰出!
“轰!!!”
正中那生物的头颅,黑洞般的重力在它头顶炸开!
“咔嚓!”
一声脆响,那生物头顶最粗壮的骨刺,被玄沧一拳生生打断!
暗红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洒落在太阴河中,激起层层浪花!
那生物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庞大的身躯在河中疯狂扭动,掀起滔天巨浪!
它天生灵觉敏锐,察觉到眼前两人绝非自己能惹,猛地沉入水中,往上游潜逃了。
俞珩与玄沧没有追击,两人继续收取太阴真水,这条河仿佛无穷无尽,他们各自收了十万斤有余,河水丝毫不见浅半分。
俞珩收了净瓶,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河对岸:
“够了。走吧。”
两人从上方那些纵横交错的铁索上走过。
走了很久。
古洞越来越宽阔,洞壁上的源块也越来越密集,光芒越来越亮,那股极道威压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地脉最深处。
无尽光华仙气扑面而来,气息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吸入一口,便觉四肢百骸都在欢呼雀跃,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整个人仿佛要羽化飞升。
前方,流霞溢瑞,一片广阔天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上万条大龙在盘旋,那是龙脉之气的显化,粗大如山,通体金黄,在虚空中蜿蜒游动,吞吐天地灵气。
彩霞缭绕,氤氲迷蒙,将这片天地映照得如同仙境。
天地中央,一座巨大的高台巍然矗立,形如金字塔,却没有尖顶,最上面是一片平整的平台。
它完全由五色玉石筑成,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层层叠叠,晶莹剔透,泛着柔和的光芒。
高台足有万丈之高,玉台一步一阶,龙跃凰翔的虚影在台阶上时隐时现,混沌气缭绕其间。
从任何一个方向都可通向顶端,仿佛这座高台就是天地大道的化身,包容万物,接纳众生。
无尽仙气迷蒙,如同来到了仙界。
高台之上,一口棺椁静静安放,陈旧而古老,不知以何种木材制成。
它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三尺,却透发出无尽的沧桑,仿佛承载了万古,装尽了岁月。
任何人只要看它一眼,便会觉得心神震撼,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认知的厚重,仿佛这口棺椁里躺着的是一个时代。
高台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四大皇朝、阴阳教、天工道、归藏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仰着头,望着五色高台。
他们的脸上,有敬畏,有贪婪,有震撼,有狂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那股极道威压,正是从棺椁之中弥漫而出的。
俞珩与玄沧站在人群最后方,抬头仰望。
万丈高台,五色生辉,万龙盘旋,混沌缭绕,那口棺椁静静躺在最高处,古老而沧桑,如同一尊沉睡了万古的神明,俯瞰脚下渺小的凡人。
“玄沧,你还敢来此,不怕死吗?”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寒意。
玄沧与俞珩同时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九黎皇主不知何时已率众而至,身后跟着一行十多位太上长老,个个气息深不可测。
一名身形枯瘦的老者,面容如刀刻斧凿般深邃,死死盯着玄沧,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玄沧负手而立,沉静如渊的眸子越过老者,直直落在九黎皇主身上,语气淡漠:
“我命中机缘在此,如何会死?”
九黎皇主踏前一步,身形魁梧,一袭黑金龙袍在仙地霞光中泛着幽冷寒芒,眉宇间凝着俯瞰众生的凛然气度:
“你先辱我九黎皇祖,再斩我九黎宗室,纵你来头通天,我九黎亦要你血债血偿!”
玄沧心下警意陡生,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微微昂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你大可出手。今日便叫你九黎朝堂大换血!”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
九黎皇主身后的太上长老们齐齐色变,有人已暗暗凝聚神力,有人指尖微动,似要祭出什么器物。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九黎皇主眼底翻涌沉郁的阴翳,如同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没有作声,目光从玄沧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俞珩身上。
“东王也要站在我九黎的对立面吗?”
俞珩微微一笑,金衣墨发,清逸出尘,在这一片肃杀之中如同一缕春风。
他迈出一步,姿态从容,目光诚恳:
“皇主,此事不过意气之争,原非大过。世间纷扰,退一步,天地自宽。”
他顿了顿,目光在九黎皇主与玄沧之间来回一掠,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都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
“雪崩之起,始于一砾;人祸之生,缘于微言。一旦祸端萌生,便如奔雷覆野,难以遏制,终致不堪设想。
我与九黎有缘,实不愿刀兵相向,还请皇主多多思量……”
九黎皇主眼神如墨,威严如渊。
他深深看了俞珩一眼,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言罢,他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身后十多位太上长老齐齐跟上,一行人朝万丈高台之上走去。
俞珩与玄沧站在原地,一直暗暗提防。
气息暗暗流转,神力蓄而不发,时刻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但九黎皇主一行人径直走过,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出手的迹象。
直到那行身影渐渐走远,玄沧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
“我观九黎之人不像是隐忍的性子。没有与我们动起手来,估摸着……帝兵真没带吧。帝兵镇国,关乎国运,岂会轻离朝堂?”
俞珩目光凝注九黎皇主的背影,眉峰微蹙,缓缓摇头:
“切不可掉以轻心,还需再观其变。”
两人默默跟上人群,沿着玉台另一侧向万丈高台之上攀登。
万丈玉台之上,那口古棺沉浮不定。
它静静悬于高台最顶端,随着距离越近,那股极道威压便越是恐怖,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肩头
神力被压制,众人只能凭借肉身的力量,一步步向上攀登。
各家从不同方向登台,密密麻麻,沿着玉台四面八方的石阶向上走。
他们的骨骼被压迫得咯咯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平日里十倍百倍的力气。
有体质稍弱的修士,刚起步便面色惨白,双腿打颤,不得不停下喘息。
教主级的人物纷纷取出圣物或是禁器。
有人祭出一面古镜,镜光洒落,将身后的弟子笼罩其中,为他们分担了几分威压;
有人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护住周身;
还有人展开一卷残破的古画,画中流淌出淡淡的清辉,如同一条无形的路,托着他们向上走去。
各色光彩在玉台上明灭不定。
俞珩与玄沧默默缀在人群后方,不紧不慢,两人都没有取出任何器物,只凭着肉身硬抗那股极道威压。
俞珩肌理之下,紫辉隐隐流转,默默抵御着周遭无处不在的威压。
两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皇朝的人在最前面,皇主所拥有的圣物光芒最盛,护着身后的长老与供奉。
大教的人紧随其后,各自以圣兵或禁器开路。
俞珩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人,圣镜、古鼎、残图、玉尺、铜钟、铁塔……各种圣物禁器,品阶不一,光芒各异,但无一例外——最高不过圣兵。
没有帝兵。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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