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身着纱衣的侍女鱼贯而入,她们身姿窈窕,步履轻盈,手中提着琉璃宫灯,将雅阁映照得流光溢彩。
众人簇拥下,一位华服女子踏着满地碎光款款而来。
她身材高挑,一袭织金孔雀纹广袖长裙曳地三尺,走动间,金线流转,恰到好处勾勒她曼妙身姿,璀璨夺目。
乌黑的秀发上插满了步摇、簪子、钗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额间贴着银色闪闪的尾羽花钿,一动便是碎金流银,富丽堂皇。
一张羊脂玉似的脸,却眉峰如刀削,眸光似坠刃。
一进屋,目光便如鹰隼扫过整间雅阁,锁定在俞珩身上,眼尾淡金眼影斜飞入鬓,微微上挑:
“好个胆大包天的胖和尚!敢来我水月小筑招摇撞骗?!”
说话间,她广袖一振,三十六枚金铃从袖中飞出,金光大作,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组成一个杀阵。
她身后收了俞珩两千斤源石的白衣仙子幼竹,顿时面如纸灰,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却见俞珩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又浅啜了一口,淡笑道:
“金仙子贵人多忘事,可曾记鹊云居旧事?
枕边书倾酒,怜香客诵经,吾为枕边人,仙子特令我抚琴......”
金解语闻言,眉头瞬间蹙起,陷入了回忆,她抬手按在额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鹊云居......枕边书......怜香客......抚琴......”
想着想着,她忽然娇躯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美眸瞪大,眼角的金粉都震得脱落了些许。
素手指着俞珩,指尖微微颤抖,一脸难以置信的恐怖神色:
“你、你.......是、是你......?”
俞珩含笑颔首:
“仙子想起来了?”
她带起一阵香风,快步走到俞珩近前,一把抓住俞珩僧袍的前襟,将他憨厚的笑脸拉到自己面前,细细打量,仿佛要透过这张胖脸看到另一个人。
片刻后,她开口问道:
“你抚琴要多少源?”
“抚一曲,在仙子眼中大约是两千斤,”俞珩任由她抓着衣襟,眼中笑意更深,
“也有人觉得,一曲无价。”
金解语闻言,猛地松开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波澜,再睁眼时,她恢复了从容:
“去我月阁。”
俞珩起身,整了整被抓皱的僧袍,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扔给了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刘俊生。
沉甸甸的袋子落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俊生打开一看,瞳孔收缩,里面竟有五千斤源石!
“你在此地吃些吃食,或者去圣城逛逛,增长些见识,”俞珩走到刘俊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为师之后会与你联系。”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金解语向外走去。
金解语走在前面,广袖飘飘,裙摆摇曳,身后的侍女们提着宫灯紧随其后,一行人如同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消失在曲廊尽头。
雅阁内,只剩下刘俊生一人,他看着桌上沉甸甸的锦囊,又望了望金解语与俞珩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茫然。
金解语的阵仗出阁,惊动了水月小筑。
“金仙子出巡!”不知是谁先在水榭中喊了一声。
霎时间,沿岸各色楼阁的雕窗纷纷被推开。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锁定在这支的队伍。
一位正在临水雅阁中饮酒的锦衣修士,痴痴地望着队伍前方华服身影,喃喃道:
“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金仙子亲自出阁迎接?”
“这...这怎么可能?”二楼雅座的中年富商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
“上月苍龙宫的太上长老之孙,携着七彩珊瑚求见,金仙子可是连面都没露,只让侍女传了句‘俗物难登大雅’!”
人群越聚越多,廊道上、水榭中、阁楼上,到处都是探头探脑的身影。
忽然有人指着队伍末尾惊呼:
“快看!后面跟着个和尚!”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身着灰布僧衣的肥胖身影,带着刀刃般锐利。
但见那和尚步履从容,圆润的脸上带着几分温厚笑意,僧袍朴素,在满楼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这景象让许多人如遭雷击,感觉天塌了一般。
“这秃驴......”三楼包厢里,一位头戴宝玉冠的世家公子猛地捏碎了手中折扇,竹骨碎片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本公子花费一万三千斤源石,请遍圣城乐师为她谱曲,就为博仙子一笑,这肥猪凭什么!?”
他袖中剑丸嗡嗡震颤,似要破袖而出,却被身旁须发皆白的老者死死按住。
老者在他耳边低声劝道:
“公子稍安勿躁,金仙子此举必有深意。”
有人酸溜溜地咂嘴:
“这和尚体型肥大如猪,刚才我用神识扫过,修为也不甚高深,最多不过道宫境。
金仙子为何摒弃我等俊秀人杰,却对他另眼相看,难道金仙子的审美异于常人不成?”
“该死的秃驴,不去青灯古佛旁念经,跑来逛风月场,简直是亵渎圣地!”一位身穿锦袍的青年咬牙切齿,暗中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是哪家寺庙的和尚,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宁日!”
一位蓝衣青年扒着栏杆,对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呼喊:
“金仙子!我愿散尽万贯家财,只求您回眸一顾啊!”喊完便捶胸顿足,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依我看...”一位摇着羽扇的修士眯起眼睛,
“没准儿金仙子近来偏爱佛法,你若真是一片赤诚,何不入了空门精研佛法,或许未来也能得仙子青睐,登堂入室呢?”
他话音未落,忽见队伍转入一处横跨溪流的悬空廊桥。
金解语忽然回身,裙摆上百鸟图案突然活了过来,一只只金羽翠翎的鸟儿扑棱棱展翅飞出,化作道道金芒将廊桥笼罩。
待光华散去,众人再定睛细看时,廊桥上哪里还有什么胖和尚的身影?
月阁暖阁内,金解语反手落下重重禁制,道纹流转闪烁,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当她转身时,正看见一缕黑白光芒从那人眉心褪去。
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手重塑,灰布僧袍化作一件紫衫,站在原地的,已是一位紫衫落拓的俊秀青年,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抹弧度。
俞珩拢袖笑道:
“金仙子别来无恙乎?”
第一百三十章 玉露金风初语冷,暗随星月转温凉
金解语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先是深深凝视了俞珩一眼,接着朱唇轻启,不咸不淡道:
“你是不是跟谁都能装作很熟的样子?鹊云居的生计亦未曾疏懈嘛。”
俞珩闻言失笑,眼角眉梢舒展开来,顺势接道:
“小道不是忘本之人,全赖向仙子学......“
话一出口,他自觉不妥,此言似有暗讽她出身风月之意。
正心思电转,思考如何补救,却见金解语不仅不恼,反而将雪白锋利的下巴一扬。
“哦?是嘛?”她红唇微勾,
“我的好徒儿,叫声师尊来听听。“
俞珩心中诧异,却丝毫不耽误他当即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清朗:
“师尊。”
“噗嗤——”金解语被逗笑,笑靥如花般绽放在羊脂玉似的脸上,但随即又迅速收敛,轻哼一声:
“真是没脸没皮~”
她转身腰肢轻摆,金色长裙上在灯光下流转出璀璨霞光,走了几步,她回眸白了俞珩一眼,眼波流转:
“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望着她摇曳的背影,俞珩含笑跟上。
踏入内阁,四壁镶嵌的金珠按周天星斗轨迹排列,流转光泽,地面以秘银勾勒出道纹,每踏一步便有金莲自足下绽放。
正中央一尊三足金猊香炉蹲踞在白玉台座上,口中吐出的青烟。
所目之处皆泛着金芒,却不显俗艳,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奢华。
金解语走到一张铺着白狐裘的金丝软榻前,优雅落座,裙摆如花瓣般散开。
她随手摘下发间一支金凤簪把玩着,抬眼看向俞珩,神情似笑非笑:
“你这东王大难不死,怎第一件事便来我这风月之地寻欢作乐?”
俞珩在她对面的木椅上相对而坐,身姿挺拔,泰然自若道:
“师尊明鉴,徒儿此番前来,实乃有事相求。”
金解语闻言咯咯笑不止,她将金凤簪重新插回发间,指尖划过鬓角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哦?不知是什么事,劳动东王屈尊前来?”
俞珩敛起笑意,神色骤然变得郑重,紫衫在金辉中挺得笔直:
“师尊座下有一徒孙,名唤李怜卿。此女机缘巧合入了水月小筑,小道今日特来相询,不知这是否出自她本心?”
“李怜卿?”金解眉峰微挑,似在梳理记忆,
“这个名字我倒是记得,一年前入门的,当时一位师姐见她容貌清丽,根骨通透,是块修行的好料子,便收在门下,有心将之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一代大家。”
俞珩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金解语说着,忽然瞥见他眉间轻愁,不由轻笑出声:
“怎么?你以为我水月小筑是那等强买强卖的勾栏之地?”
俞珩闻言,神色稍缓:
“看来......是小道多虑了?”
金解语起身走向窗前,望着窗外流转的星河,声音悠远:
“水月一脉传承千年,门下弟子或出世清修,或在红尘历练,去留皆由本心。
我那徒孙若真不愿留,也没人锁着她,随时可走。”
她忽然转身,发间金步摇溅出的光点落在俞珩肩头,
“不过——未曾听闻她表露过去意。”
俞珩闻言,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他起身对着金解语一揖:
“既如此,小道有个不情之请,李怜卿毕竟是我门下学生,算起来与师尊也算一脉相承。
不知可否让她重归本宗,拜在师尊门下?”
金解语回头,定定地望向他,目光如刀似剑,仿佛要剖开他这副皮囊,直抵神魂深处。
良久,她释然似的叹了口气:
“难怪碧月对你念念不忘......似你这般天资绝世,又生了副好皮囊,却不知‘脸面’二字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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