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昱衡摇头苦笑:“不知道,只能等。”
“等什么?”于清正追问。
“你们看,我们说话的功夫,程来运在迷雾中已经是一天一夜过去。也就是说迷雾中的时间流速,与我们现实之中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想要知道考验是什么,就必须要等幻雾中的时间流速变到与外界的流速一模一样。”
“那时就是幻雾运行完毕,天地法则的考验真正降临。程来运若能渡过,幻雾自然会消散;若渡不过——”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那……考验难吗?”于清正盯着谢昱衡的眼睛。
谢昱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幻雾会屏蔽闯入者的记忆,也就是说,闯入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幻雾之中,他会以为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真实世界!”
“从古至今,时空幻雾共降临过六次。”
“其中五次,闯入者一生都在幻雾之中直至老死。”
“只有一人安然渡过。”
“谁?”于清正忙开口问道。
“儒圣本尊。”
……
所有人,心中皆是猛的一沉。
闯入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幻雾之中??
那他肯定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是考验降临啊!
…………
幻雾之中。
程来运愣在原地。
不是重生啊??
只是误闯幻雾啊……
可是……按照谢太傅的意思。
幻雾会屏蔽闯入者的记忆。
闯入者并不知道自己在幻雾中。
那我的记忆,为何一点事都没有,而且还能听到幻雾外面,他们的谈话??
就在他疑惑之际。
识海深处净心琉璃的琉璃色光芒正在缓缓流转。
那枚刚刚升到“宇”级的神通,正散发着灼热的光,保护着他的识海。
看到这里。
程来运这才看明白。
“原来是外挂在保护我。”
“那没事了。”
想通之后,他心中恍然,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只要不动声色,听幻雾外的人谈论到时间流速变得一致后,那不就知道什么时候来考验了吗?
开卷考试罢了。
这个他太熟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跟在太子身后,迈步朝御书房走去。
……
与此同时,幻雾外。
谢昱衡看着幻雾中,程来运跟太子朝御书房的方向走着,继续开口解释:
“所谓‘考验’,往往是死局——不是他死,便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或事物毁灭。”
“幻雾会把他逼到必须二选一的绝路上,看他的选择。”
“所以,考验的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的智计,而是他的本心。”
“他的本心若是坚韧不拔,幻雾自破;他的本心若有一丝动摇,幻雾便会将他困死其中。”
于清正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在乎什么天地法则,不在乎什么儒圣手书,他只在乎一件事——程来运能不能活着从这团灰雾里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谢昱衡,声音压得很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他被屏蔽了记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幻雾之中,怎么自救?”
“他连考验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破局?”
谢昱衡沉默了很久。
城楼上的夜风重新吹起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吹动灵狐残留的光点在空中缓缓飘散。
“这么说,程爱卿必死无疑?”
建业帝站在城楼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额头上还残留着刚才命格被剥离时渗出的冷汗,一只手扶着城楼的石柱,手指微微发颤,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袍角。
“参见陛下。”
城楼上所有人同时行礼,连灰袍人也微微低下了头。
自程来运被幻雾吸入之后,他的面容继续恢复了木然,仿佛一台机器。
建业帝摆了摆手,迈步走到众人中间。
他的目光从张临正脸上扫过,从于清正脸上扫过,从谢昱衡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灰袍人身上,停了一瞬。
“今夜之事,朕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杨世恩谋反,灵狐换命,若非诸卿拼死护驾,朕此刻已不在人世。”
“谢太傅,于尚书,张相——你们替朕守住了皇城,守住了大远朝的天。”
张临正却是摇头:“陛下,今日您能得救,此功皆为程来运一人之功。”
“是他勘破杨世恩谋逆后,及时回京通知我等,又亲自请来谢太傅一同迎敌。”
“哦?”建业帝身子一顿,随后转过身。
看向空中那已经清晰明了的幻雾世界。
看着跟随幻雾中的太子一同朝着御书房行走的程来运的身影,面容复杂,语气又透着一抹担忧:
“这幻雾……我们可能干涉?”
城楼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谢昱衡看着建业帝,叹息着摇头:
“陛下,时空幻雾屏蔽记忆,闯入者不知身在幻境。”
“外力无法干涉,只能靠他自己。”
建业帝没有说话。
于清正站在一旁,忽然转过头看着谢昱衡,目光里翻涌着一种从未在这个以沉稳著称的墨门大长老脸上出现过的急迫:
“谢太傅,你方才说儒圣当年安然渡过。”
“他是怎么渡过的?有没有什么诀窍?”
……
幻雾之中。
正跟着太子一同前行的程来运也偷偷竖起耳朵。
他既然能听到外界之人的谈话,肯定是要大听特听的。
毕竟事关自己的小命。
……
幻雾之外。
谢昱衡沉思一了阵之后,开口:
“儒圣渡幻雾后,只留下一句话。”
“谓之曰:‘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说,幻雾之绝境,不可避,不可逃,不可投机取巧。惟有直面死地,向死而生,方可破之。。”
“置之死地,而后生……”
于清正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心里发凉。
什么叫死地?怎么向死而生?
儒圣一句话就打发了几千年后的所有人,但程来运现在就在那团雾里,记忆被屏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他向谁生去?他连死字都不认识。
……
幻雾之中的程来运也在暗自皱眉。
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个后生法??
儒圣怎么就不多给世人留下有动的东西??
前世的孔子老人家还留了不少论语来着……
……
就在此时,幻雾外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时间流速变了。
那团翻涌的灰雾中,程来运的身影忽然从模糊变得清晰。
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水雾忽然被风吹散了。
雾中的画面不再是快速闪烁的碎片,而是以与外界完全同步的节奏缓缓推进。
谢昱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紧张:
“考验来了。从现在起,他经历的每一刻,我们都看得见。”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得清。”
“但他不知道我们在看,也不知道自己在幻雾之中。”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那团灰雾。
幻雾中的画面正在缓缓展开,那画面比任何术法投影都要清晰,每一道光影都像是从现实世界里直接剜下来嵌进去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
幻雾之中。
程来运跟在太子身后,跨过御书房的门槛。
就在同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能把人的呼吸活活堵死。
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不,是几具尸体,血从他们身上的伤口里往外渗,顺着金砖的缝隙流到程来运脚下。
最靠门口的是于清正,他靠在书架上,铭纹的残光还悬浮在他指尖,但他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
再往里是张临正,他倒在御案旁边,月白的儒袍被血浸透了大半,那只从来云淡风轻的手无力地垂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