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起。”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臣受不起。”
安王直起身,看着魏皋。他退了回去,重新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不少。
“先生,你说的那位师弟——”
“四品农修,半步三品。”魏皋面容中透着一抹笑容。
“老夫料定,那程来运此去老君山乃为试探,而非心中有定。”
“殿下派苍鹰而去,其实正中他的下怀,反而让他心中笃定老君山上的秘密。”
“不过他想不到的是,老夫已为他准备好了棺材。”
安王彻底松了口气,不再问。
他拿起那支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等”。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魏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安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声音。
……
程来运和沈映月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夜色比来时更浓了,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四下一片漆黑。
风从身后追上来,穿过山坳,穿过旷野,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
沈映月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没有问程来运为什么突然要走,也不想知道。
……
两人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月光从云层后面偶尔露一下脸,把那些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张开的鬼手。
程来运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嘴角微微一翘:
“又来了。”
沈映月也慢了下来,她怔然一下,随后皱眉刚要开口发问。
凤眸却是微微一凝。
前方二十丈外,路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夜色里挤出来的。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手负在身后,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儒生,只是一个老儒生不会在大半夜站在荒郊野外的路中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程来运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程来运停下脚步,沈映月也停下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灰白身影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野外,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映月的手已经伸进了布袋里,握住了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刀。
程来运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无数光点从识海中涌出,暗金色的甲叶在他身上层层叠叠,灵能导管亮起幽蓝的光芒。
一丈二的巨像在夜色中巍然矗立。
他低头看着那个老人,巨像的紫色护目镜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人看着那尊巨像,嘴角的笑深了一分,不是被吓到了,是满意。
“老夫魏愚。”他开口,声音依旧不大。
程来运的眉头皱了一下。
魏愚……
农修么……
跟魏皋是什么关系?
他还未开口发闻。
魏愚便动了。
他没有冲向程来运,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像在弹琴。
脚下的泥土开始翻涌。
那些泥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从地上拔起来,在空中凝聚、压缩、塑形,变成一根根手臂粗的土矛,矛尖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魏愚的手轻轻一挥。
数十根土矛呼啸着朝程来运射来,每一根都裹着浓郁的灵力,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铛铛铛铛铛——”
土矛撞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光罩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但没有碎。
程来运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连退了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一击之中。
高下立判!
程来运瞬间就能感觉到,这是远超四品的力量!
但还达不到三品。
真要比较的话,就跟他的巨像用林念君的神念提至四品,变成龙形再开启法天象地后的力量差不多。
是一种远超四品,距离三品还差一截的力量。
“呵呵。”
魏愚的手又抬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土矛,是藤蔓。
无数根绿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像一条条毒蛇,缠住了巨像的双脚,缠住了巨像的双腿,缠住了巨像的腰,缠住了巨像的双臂。
那些藤蔓上长满了倒刺,扎进甲叶的缝隙,扎进灵能导管的节点。
程来运感觉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流失,那些藤蔓在吸他的灵力,像水蛭一样。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藤蔓越缠越紧,勒得巨像的甲叶嘎吱作响。
魏愚站在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程来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猫看着被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
“五品墨修。”魏愚的声音很轻:
“能逼老夫使出五成力,你足以自傲了。”
“师弟……”沈映月站在一旁,有些着急,她想上前来救。
却看到程来运低着头,巨像之中传出他那戏谑的声音:
“你就这点本事?”
嗯?
沈映月愕然。
不太明白,为何面临如此大敌,程来运还这般……心态。
魏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风来。”
下一刻。
青色的风刃从黑暗中涌出,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切在那些藤蔓上。
藤蔓在风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根根断裂,碎成漫天的绿色碎屑,被风吹散。
魏愚的脸色变了,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人,灰袍,佝偻着背,须发花白,面容清癯。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他的周身环绕着青色的风,风在他身边旋转,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
风无向。
魏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人,不,他不是人,他是神通者。宙级神通者,风之掌控,活了六百多年的老怪物。
他不是应该在皇宫里吗?
不是应该被神通玉简控着吗?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帮程来运?
“奴婢来迟,请主上责罚。”
风无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卑微得像一条老犬。
……
魏愚的脸白了,或者说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陡然宕机了。
脑子里那些他以为确定无疑的东西在这一刻全碎了。
程来运是风无向的主上??
程来运能驱使宙级神通者??
程来运从头到尾就没有把这场战斗当成生死之战——他在钓鱼!!
自己就是那条鱼!!
程来运没有看风无向,他的目光落在魏愚身上,嘴角翘起,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杀了他。”
“遵命。”
第197章 接下来,轮到我落子了
话音落下。
风无向的手一抬,千百道青色的风刃从他的掌心涌出,那些风刃在空中旋转、交织、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青色龙卷风,朝魏愚卷去。
龙卷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被卷上半空,树木被连根拔起。
魏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灵盘,灵力疯狂涌入,灵盘亮起刺目的光芒。
“轰!!”
一道土黄色的光罩在他体表浮现,厚得像城墙。
风刃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光罩剧烈震颤,但没有碎,魏愚咬着牙,死死撑着。
程来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神念一动,巨像一步跨出,暗金色的拳头裹着灵光,一拳砸在魏愚的光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