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不错。”程来运说,声音很平:
“但臣这个人,嘴刁。不是谁泡的茶都喝。”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之中,显的极为锋利。
就像一柄寒刀,骤然拔出。
安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节奏。
“哦?”他挑了挑眉,笑意不减:
“程大人这嘴,倒是养得金贵。”
程来运也笑了,只是笑容之中,蕴含着冷意:
“臣这个人,命也金贵。”
“永安县到京城,一路走来,想取臣性命的人不少。”
“青州章泓,五品神通儒修。工部韦世光,四品。玉玄道上那个黑氅的,三品。”
他顿了顿,看着安王的眼睛:
“他们都死了,臣还活着。”
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安王的拇指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程大人这是在威胁本王?”安王的声音依旧温和。
程来运摇了摇头:
“臣不敢。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下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这个人,命硬。而且——臣不是一个人。”
安王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好一个命硬。”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程来运,”他第一次叫了程来运的全名: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请你来吗?”
“臣愚钝。”
“你不愚钝。”安王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程来运,目光里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下面那层认真:
“你比谁都聪明。聪明到本王不得不亲自见你。”
程来运没有说话。
安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的背影。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本王不喜欢绕弯子。”他看着程来运:
“那你告诉本王,你查到了什么?”
程来运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安静的书房里:
“臣查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能在皇宫里安排一场寿宴,调动工部的阵法师、兵部的调度吏、禁军的轮值散官。”
“这个人,能让人在十三皇子失踪的四天前,把乾元宫的轮值表换了一遍。”
安王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个人,能让韦世光去炸工部武库,能让李显起兵造反。”
“李显失败了,这个人又急着把尾巴斩断——孙茂才死了,韩无疾死了,轮值散官也死了。”
程来运的声音越来越慢:
“这个人,能让三品农修、户部尚书魏皋对他俯首帖耳。”
“能让魏皋弯着腰,叫他一声‘殿下’。”
安王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的笑是礼貌的、疏离的、隔着东西的。
现在的笑,是被人戳穿了之后,反而释然的笑。
“好一个程来运。”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本王小看你了。”
程来运站起身,平视着安王的眼睛:
“殿下。”:
“臣查到现在,没有上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
安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案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程大人。”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
“你觉得本王是什么人?”
程来运没有说话。
安王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
他低下头,看着程来运的眼睛。
“本王不会动那两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没有必要。”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推过来。令牌不大,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拿着。”安王说: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来见本王。不用通报。”
程来运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
“程大人,”安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本王不是在收买你。本王是在告诉你——你和本王,也许可以不用做敌人。”
程来运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程来运伸出手,拿起那枚令牌,收进怀里。
然后他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没回。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臣不会让任何人,动臣家人一根头发。”
“谁敢动,谁就一定会后悔。”
他说完,推门出去,走了。
……
安王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眸中闪烁着一抹寒芒。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走进来,在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
“殿下。”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要不要——”
“不要。”安王打断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灰袍人:
“这个程来运,本王要活的。”
灰袍人抬起头,是魏皋。
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表情。
“殿下?”
“他说得对。”安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藻井:
“他不是一个人。张临正,于清正,徐妙真,还有他背后那个……监国司。”
他顿了顿:“杀了他,这些人都会动。本王现在,还动不起。”
魏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圣明。”
安王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但也不能让他再查下去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去,把那几条线都断了。”
“赵德茂,周管事——该处理的处理掉。”
…………
程来运从安王府出来,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隔壁徐妙真的屋子已经灭了灯。
程来运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推门进了书房,点上灯,把那卷泛黄的手稿摊开,一页一页地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安王的脸,魏皋弯下的腰,那枚刻着“安”字的令牌——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修炼。
与其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做些有用的。
神念沉入识海。
那片湖还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小人站在水面上,比之前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
它不再蜷缩了,仰着头,看着箓台上那些神像,像是在等什么。
程来运看着它,心念一动:“出来。”
小人迈出一步,从水面上走出来。
这次它没有犹豫,步子很稳,像是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