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着,走到程来运面前。
程来运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边角已经起了毛,被叠得整整齐齐。
“这位大人。”韩无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您……将这些钱,给我妻儿。”
程来运抬起头,对上韩无疾那双眼睛。
这是一种乞求的语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韩无疾没有给他机会。
他忽然退后一步,朝三人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韩郎中——”
柴无恙刚开口,就看见韩无疾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伸手扶住门框。
然后,缓缓滑落。
程来运猛地站起身冲过去,将韩无疾翻过来。
他的嘴角,正往外涌着黑血。
那血浓稠得像墨汁,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毒。
他已经服了毒。
程来运眉头皱起。
他看着韩无疾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还在抽搐的嘴角。
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柴无恙以及高鹤芸:
“替罪羊。”
听到他的话。
他怀里的韩无疾的嘴唇动了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程来运怀里看了一眼。
那里,是那张银票的位置。
然后,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柴无恙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高鹤芸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有暗流涌动。
程来运低头看着怀里的尸体,看着那张还没捂热的银票,面色难看。
爆炸案的“元凶”找到了。
他们应该松了一口气才是。
但……
高鹤芸,程来运,柴无恙三人的眉头,没有一丝松懈。
就在这时。
“砰!”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工部官吏。
工部侍郎,韦世光。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扫了一眼地上韩无疾的尸体,又扫了一眼程来运三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审问也审了,人也死了。还要赖在工部不成?”
柴无恙与高鹤芸对视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韦大人,此事尚有蹊跷——”
“蹊跷?”
韦世光打断他,冷笑一声。
“柴按察使,本官敬你监国司办差辛苦,才让你们在此审了这许久。”
“如今人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你还要如何?”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些工部官吏立刻上前,将韩无疾的尸体抬了出去。
“来人,送客。”
韦世光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从三人脸上扫过。
“三位,请吧。”
一旁的吏员也面无表情,上前对着三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柴无恙的脸色很难看。
但他说不出话。
因为韦世光说的是事实。
人死了,线索断了。
程来运则是盯着地上,韩无疾的尸体,眼眸之中透着精芒。
他在暗中对着这具尸体发动忘川引,想从其中找出些线索。
然而……
他的眉头却皱的更深。
没用……
他的忘川引,居然对这具尸体没用??
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他。
还未等他多言。
一旁的高鹤芸深吸一口气,她皱眉看着面前的韦世光冷言道:
“韦侍郎,你觉得我们这般交差,陛下会认?”
这个案子里的疑点太多了。
莫说是当朝陛下,就是随便来个稍微懂点查案的人,都知道,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韦世光冷着脸,淡淡的看了一眼高鹤芸:
“那便与老夫无关了。”
“该查的,你们都已经查过了。”
“愿不愿结案,是你们的事。”
看着他这张脸。
高鹤芸与程来运二人皆是无言。
眼前这个叫韦世光的工部侍郎,乃是当朝三品大员。
他们监国司自来到工部的第一天见查过他。
但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送客。”韦世光淡漠负手,朝外而行,对着一旁的随从道:
“工部重地,日后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
工部爆炸案……终究还是结了。
官方给的说法,是工部八品郎中韩无疾失职,导致火药库爆炸,现已畏罪自尽。
于清正无罪释放,回尚书省复职。
所有人都知道,韩无疾是替罪羊。
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背后还有猫腻。
但又能如何?
当朝皇帝已经点了头。
结了就是结了。
程来运想从中寻找关于“魏冼君”这三个字的任何痕迹,却一点都没有。
…………
同福街。
阳光依旧很好。
程来运,朱远之,海无涯三人如同平常一,照例寻街。
他环抱着胳膊,眉头紧皱。
前方,是那片难民聚集的荒地。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小女孩。
那个卖草蚱蜢的小女孩。
他说过,还会来的。
程来运抬脚朝那片帐篷走去。
海无涯和朱远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帐篷区比昨日更乱了。
到处是歪歪斜斜的棚子,到处是蜷缩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药汤混合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程来运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见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坐在一张破草席上。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只剩下两截缠着脏布的残肢。
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看见一个妇人,躺在棚子角落,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
她的脸肿得变形,嘴唇溃烂,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偶尔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用破碗给她喂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脓血混在一起。
他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墙根,身上的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