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泥，黑袍下伸出一只覆盖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巨手，指尖微抬，骨令便凭空飞入掌中。
“开船。”
冰冷低沉的两个字吐出，胸腔缝隙合拢，滔天的死寂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烂鳃瘫软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仿佛刚刚从死亡国度的边缘走了一遭。
“是……是！大人请随我来！”他甚至顾不上擦拭额头的血迹，躬着身子，像是侍奉神明般引着艾伦走向水闸深处。
片刻后，一艘通体漆黑的百米浮空船，悄无声息地自地下暗河滑出，离开洛斯兰的位面晶壁，冲入了漫无边际的魔力大海中。
第615章 艺术研讨
黯星集市的势力触角，远比外界所知晓的更为盘根错节。
作为横跨数十个星域的地下庞然大物，不仅在白巫师的核心地盘有生意，在灰色航道这条虚空长廊中，它几乎每隔五六个航段便有一处互通声气的黑市。
有些交易点藏匿在未开发的蛮荒位面，有些直接设在凶名昭著的星盗老巢内部；更有甚者，干脆就在魔力之海上永恒漂流，行踪诡秘莫测。
而位于D-26航段的“遗忘之墟”，则是方圆数十万公里范围内唯一的集会地。
艾伦并不是没有能力自己乘船前往那片半位面群。
但那等于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寻找一座没有固定坐标、还会不断移动的岛屿，变数太多，不如就这样混进去。
浮空船的底舱狭长而逼仄。
十数名气息阴冷怪异的乘客挤在狭长逼仄的底舱两旁，彼此间保持着极度警惕的距离。
艾伦庞大的身躯微微躬着，坐在船舱中央唯一坚固的金属箱上。
二十多米高的钢铁骨架被宽大的黑袍遮蔽，蔽魂斗篷自发垂落，宛如一层流动的永夜阴影。
即使他已经彻底收敛了魔力波动，那股由数十万亡魂淬炼出的冰冷死寂，依旧如无形的重压，以他为圆心无声扩散。
以至于没有哪个人敢靠近他周身十米之内。
在他脚边，金发冰眸的18号静默伫立，双手交叠在腹前，完美精致的五官宛如大理石雕琢的神明造物，与这片污浊恶臭的泥潭格格不入。
角落里的目光不时扫过少女，却在触及上方那尊沉默黑袍巨影的瞬间，立刻缩了回去。
能在灰色航道混到今天的黑巫师，脑子或许疯癫，但对死亡的嗅觉绝不迟钝。
烂鳃刚才在水闸外的惨叫与求饶声，隔着三层甲板都能隐隐听见。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死寂中，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右侧传来。
“嘿，新来的朋友？面孔生得很，第一次去遗忘之墟？”
伴随着沙哑轻佻的嗓音，一个浑身缠满灰白色发黄绷带、干瘦得如同风干木乃伊的身影，自阴暗角落里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
他身上几乎没有半点活人气息，只在眼部留出两个孔洞，露出一双泛着贼光的暗黄色眼珠，滴溜溜地在艾伦与身侧的18号身上来回打转。
周围几名黑巫师见状，嘴角扯起冷笑，不着痕迹地再退了半步，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被当场捏死的下场。
艾伦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堪堪齐及自己膝盖的小个子，未发一言。
绷带人显然对这种冷遇习以为常，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自顾自地拉了拉身上的裹布，盘腿坐在艾伦面前两米开外，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道：
“看阁下的行头和身量，想必是从更繁华航段来的大人物吧？啧啧，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但也算挑了个最晦气的时候。最近灰色航道中后段，可真算得上是腥风血雨。”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阁下在路上，可曾听闻过‘航道屠夫’的大名？”
“航道屠夫”四个字一出，昏暗的船舱内，好几道原本低垂的目光骤然变得尖锐如刀。
即便这些亡命徒身处D-26航段，但三年前灰色航道前半截那场血流成河的清算风暴，早已顺着往来商船传遍了整个地下世界。
艾伦隐匿在兜帽下的脑袋也不禁微微转向那绷带人。
自己这个正主坐在这里，居然能听到一手八卦。
“那家伙……简直就不是巫师，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额，这样说也不太对，巫师基本都是怪物，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绷带人唾沫横飞，开始了他的即兴演说：
“我有个在D-20航段倒卖尸体的表兄，侥幸捡了条命逃出来。据他说，那个自称艾伦·韦斯伦的暴徒，本体是一尊身高超过百米、通体由深渊魔钢铸造的机械巨像！不吃食物，不饮魔药，单靠吞噬黑巫师的巫术与晨星巫师的灵魂为生！”
“你们知道骸骨大公吗？堂堂老牌晨星，麾下白骨舰队纵横数百年，结果呢？被那屠夫一指头碾碎了骨头座舰，当场抽出生魂吃了！”
“还有‘蚀骨者’拉格纳、‘寒渊’埃尔斯、巨岩兄弟会……整整四位晨星大佬，三十多个盗团，一个月内被连根拔起！那疯子甚至不用常规巫术，抬手就是数以万计的钢铁魔像火力覆盖，连战舰带骨头渣子一并气化！咱们这些在D-26苟延残喘的，当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没撞上这尊杀神！”
船舱内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几名黑巫师脸色阴沉，显然心有余悸。
艾伦隐匿在兜帽暗影中的面容毫无波动。他静静听着自己被一步步塑造成“百米高、吃灵魂、吞巫术”的降智版魔神形象，心中生出一丝荒谬的笑意。
舆论的传播往往如此，经过几轮底层流浪者的口口相传，在不知情者眼中便成了不可名状的远古凶煞。
“哼，说得神乎其神。”
角落里，一个倚靠在舱壁上把玩淬毒骨刃的枯瘦老者冷哼一声，嗓音阴恻恻地插话道：“听说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位面继承了魔像学派遗产的暴发户罢了。依仗着魔像数量多、魔石多，行事半点没有巫师的体面与谨慎。若真论单打独斗，黑巫界的几位隐世大老，谁不能用诅咒将他咒杀在铁壳子里？”
话音落下，船舱内不少黑巫师暗暗点头。
黑巫师向来信奉个体伟力与血腥掠夺，对于这种靠铺天盖地的魔像堆死对手的战斗方式，他们骨子里既恐惧，又充满不屑。
“体面？你在魔力之海跟一个开着千米战舰带着魔像军团的军火贩子谈体面？”
绷带人嗤笑一声，随即感叹道：“反正不管怎么说，幸好咱们还有‘遗忘之墟’这种法外之地可以避风头。黯星集市可是横跨几个星域的庞然大物，背后的执事者深不可测。哪怕那屠夫再猖狂，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他的魔像军团开进这片空间迷宫来撒野！”
就在一片赞同的附和声中，一直如死物般沉寂的巨大黑袍人觉得自己要是一直不说话可能会引来怀疑，于是也发声道。
“韦斯伦虽然手段高效，但缺乏艺术感。”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争论的船舱骤然陷入寂静。
所有黑巫师、异族凶徒齐刷刷地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尊散发着死亡波动的巨人。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路冷若冰霜、实力深不可测的强者，在听完一连串耸人听闻的晨星陨落惨剧后，给出的评价既非敬畏，亦非忌惮，而是如此居高临下的挑剔之语。
手段高效……缺乏艺术感？
绷带人愣了一下，黄浊的眼珠猛地一亮，像是找到了知己，激动得一拍大腿：
“妙啊！这位阁下真是一语中的！”
他尖叫着附和，手舞足蹈：“说得太对了！杀戮怎么能只讲究效率？那是一门精细崇高的仪式！像那屠夫一样，动辄万炮齐轰，把敌人的空间装备、战利品、乃至完整的浮空船一起轰成尘埃……粗暴！简直太粗暴了！这是对黑巫术美学的践踏，简直就是矿工砸石头！”
“确实如此。”把玩匕首的老者动作微顿，阴鸷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认同，“真正的劫掠，讲究‘物尽其用’。剥皮取骨，抽魂炼髓，财物分毫不落，方显手段。连船带货一起轰碎，不过是挥霍魔石的蠢货做派。”
艾伦没想到一句附和之言，竟然引来共鸣，一时间只觉得这些语言声声刺耳，一针见血，竟让他一个堂堂晨星巫师有些坐立不安。
“我倒觉得不然。”另一侧，一名整条右臂替换为机械臂的黑巫师低沉反驳，“将一切物质在刹那间抹杀，漫天的爆炸火光，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终极暴力美学？”
“你懂个屁的暴力美学！那叫浪费！败家！”
死寂压抑的底层货舱，没想到因为艾伦轻描淡写的一句评论，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关乎“黑巫术职业素养”与“抢劫艺术风格”的学术研讨会。
一群双手沾满鲜血的通缉犯、流浪凶徒，竟一本正经地在昏暗的灯光下争得面红耳赤。
艾伦急忙想要岔开话题，于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下一个诱饵：“这么说来，黯星集市真能避开一切风浪？既然无所不纳，那里究竟能买到些什么？”
见这位高深莫测的神秘巨擘主动垂询，绷带人顿时精神一振，立刻抛下争论，凑上前来大献殷勤：
“阁下，这您可算问对人了！在遗忘之墟，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
“只要您出得起价码，上到晨星级巫师的情报、被议会明令封禁的禁忌知识，下到位面的所有权、以亿为单位的智慧生物，集市统统敢接单！”
绷带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狂热的敬畏：“甚至据传，这一次半年一度的‘大拍卖’，有位内圈核心区的大人物暗中托售了一批从上古遗迹位面打捞出的东西，吸引了附近好几个航段的老怪都来了……”
上古遗迹？那是什么？
艾伦兜帽下的瞳孔微微一凝。
未等绷带人继续吹嘘，整艘浮空船突然发出剧烈的震颤。
龙骨深处传来刺耳的机括咬合声，船舱两侧的厚重舷窗护板升起。
船体之外，原本平静的虚空骤然转入一片扭曲破碎，化作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斑斓色块。
空间跳跃的撕扯感骤然降临。
透过窗隙，外界的景象让底舱内所有的争吵瞬间平息。
无边无际的幽暗星空里，数不清的庞大如岛屿、乃至大陆般的残破陆地碎片，静静漂浮在紊乱的空间中。
撕裂的位面晶壁如碎裂的玻璃，倒悬的残破神殿、折断的万丈巨塔、干涸的海底废墟，在重重叠叠的虚空褶皱里若隐若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最深处的一片庞大碎片边缘，竟赫然嵌着半颗足有万米之巨、早已石化却依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神魔头颅。
一只空洞漆黑的巨瞳，宛如天体般冷冷注视着缓缓驶入的黑色小船。
星辰的坟场，无序的深渊。
遗忘之墟，到了。
第616章 宰人
黑色梭形浮空船猛地一震，脱离了混乱暴虐的魔力洋流，穿过一层粘稠如墨汁的虚空雾霭，眼前的视野骤然撕开。
当艾伦迈动沉重的金属步伐踏出舱门，纵使是以他这般见惯了打造了位面级工业的造物主眼界，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
“这就是……黯星集市？”
入目所及，是一座畸形、扭曲，却又散发着狂野生命力的虚空城市。
那是一块被打碎的半位面残片，根据目测测绘数据，其面积仅仅只有区区一百多平方公里，甚至还不如万机神国一个工业区的面积大。
它没有自然诞生的位面晶壁。
包裹在它外围的，仅仅是一层由数十座矗立在边缘的庞大符文塔联合撑起的半透明人造晶壁。
那层薄薄的灰色光幕泛着水波般的涟漪，勉强阻隔着虚空乱流的侵蚀。
然而，就是这样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破土地，却被一群法外狂徒压榨、开发到了近乎变态的极致！
地表之上，层层叠叠的黑色哥特式尖塔、管线缠绕的炼金设备与各种建筑挤压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任何一寸裸露的泥土。
天空中，十几座小型浮空岛宛如拱卫王座的卫星，错落有致地巡航漂浮；而在那层人造膜的最边缘，更有一座座极其突兀的巨型合金桁架直接悬空伸入魔力大海，搭建出一片悬空外挂码头！
“真是一群极致的实用主义疯子。”艾伦暗自评价道，“将破碎规则的半位面改造成深空要塞，这里的空间技术，倒是有不少高深之处。”
顺着港口引导光带望去，外挂星港内赫然已经停靠着上百艘舰船。
这其中，约有三分之一是黯星集会自己那标志性的乌鸦旗接引黑船；但更多的，则是风格迥异的黑巫师舰船。
更令艾伦感到玩味的是，在几艘煞气冲天的黑巫师舰船旁，竟然极其讽刺地泊着数艘悬挂着巫师世界核心区正规跨位面商会纹章的大型货运复合舰。
那些平日里在奥秘法典议会治下缴纳税收、标榜守序经商的巨头们，背地里显然也把触手伸进了这处销金窟，在这里销赃、洗白、或是采购那些正规市场上见不得光的禁忌物资。
黑与白之间的界限，在暴利面前薄如蝉翼。
然而，更让艾伦心神微敛的，并非这些杂乱的舰船。
艾伦的灵魂感知如同无数看不见的无形触角，悄然扫过。
一、二、三……十一！
整整十一股毫不掩饰其霸道姿态的魔力源，正宛如暗夜中的篝火般，在各个高耸的浮空岛与豪华营地中隐隐升腾。
那是晨星。
整整十一位货真价实的晨星级战力！
狂暴、阴冷、血腥、扭曲……这些黑巫师巨头盘踞一方，彼此的威压在虚空中碰撞、摩擦，激荡，压抑得连下方港口往来的海量一级、二级巫师都下意识地夹紧尾巴，噤若寒蝉。
“十一个晨星……哪怕抛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鼠，这拍卖会的规格也远超想象。”
艾伦眸光幽深，黑巫师并非全是一脑子杀戮的星盗，实力达到晨星后，多半也在暗中经营着隐秘位面或势力。
能将这么多割据一方的黑道霸主同时吸引至此，这场拍卖会的压轴之物，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惊人。
身侧，18号似乎感应到了那漫天交织的法则余波，那双波澜不惊的冰蓝眼眸微动，右拳隐隐泛起一层淡不可见的微光。
“收敛一点，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打架的。”艾伦安抚了一句，率先迈下引桥。
塔纳托斯高达二十多米的庞大体魄收敛了令人窒息的晨星死气，只是溢散出二级巫师巅峰的波动，但配合那宛如行走的钢铁死神般的压迫感，依旧让周遭混杂的魔裔、血脉巫师们惊慌让路。
然而，当他来到港口前哨的查验闸口前时，一盆冷水立刻浇了下来。
“姓名随意，代号自填。登岛临时居留权，按人头算，每人每天五千低级魔石。超时未续费者，人造晶壁的会自动将你视作异物，直接弹射进魔力大海喂虚空兽。”
一名倚在柜台后的三级眼魔晃动着触手，语气慵懒而轻蔑。
五千魔石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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