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一片巨大的肺叶状结构，如同风箱般缓慢张合，呼出的气体在高空凝结成淡黄色的酸性云雾，偶尔滴下的“雨水”，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坑洞。
半空中漂浮着成百上千的水母状半透明肉块。它们拖拽着带电的神经束，在雾气中穿梭。
地面裂开布满利齿的口器，吞噬着掉落的坏死组织。
更远处，无数条肠道般的巨大管道纵横交错，表面覆盖着蠕动的纤毛，将各种消化到一半的、来自不同位面的生物残骸运往未知之处。
这里没有水源，没有植物。
一切物质循环都建立在血肉的生长与消化之上。
这是一座……十分新鲜、热乎的岛屿。
而在整个浮空岛的正中央，那片诡异天空的最高处，悬浮着一颗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眼球。
它的眼白是混浊的灰黄色，布满血丝；它的瞳孔，则是一片深邃到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纯粹漆黑。
它就那么静静地，俯瞰着下方这片怪诞的国度。
DSeek的警报早已突破阈值，红色的警告框在艾伦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每一个字都在尖叫着“逃离”。
艾伦只能无视了它。
他看到，从自己脚下延伸出一条唯一的“路”——那是一条相对平整、没有分泌粘液的巨大神经束，蜿蜒着通向那颗巨型眼球的正下方。
没有邀请，没有指引。
但选择，只有一个。
艾伦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代表着协会的黑色巫师袍，迈开了脚步。
脚下的神经束传来微弱的生物电流，酥酥麻麻，像是在探查着他灵魂的每一寸。
路的两侧，生长着丛生的神经节。
这些神经节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随着艾伦的靠近，光芒频率发生改变。
路侧的巨大肉柱突然裂开，一团黏稠的肉瘤被挤压出来，落地后迅速分化出节肢，爬向远处的血肉沼泽。
他路过一个巨大的胃囊，透明的囊壁内，一头体长数米的蠕虫正在被强酸溶解，发出难听的声音。
他走过一片由视神经纤维构成的“森林”，每一根纤维的末端都连接着一颗稍小些的眼球，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转动，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显得十分好奇。
终于，他走到了路的尽头，那颗直径五百米的巨眼之下。
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在如此庞大的血肉器官面前，他渺小得不成比例。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巨大的眼球，缓缓转动。
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瞳孔，慢慢收缩，最终将焦点锁定在艾伦身上。
空气泛起涟漪。一道声音直接在艾伦所在的空间中响起。
那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
“我在你身上，已经看到了晨星的潜力。”
“以你的研究深度，必将触及法则。”
艾伦迅速反应过来。
这声音，应该就来自辉月巫师奥古斯都。
这颗眼球只是一个传声筒，或者说是一个巨型生物终端。
他真正的本体，或许在某个奇特位面，一边与不可名状的存在对弈，一边分出万分之一的念头，与自己这个小小的二级巫师对话。
他微微躬身，语气维持着应有的恭敬：“感谢您的赞誉，瓦伦丁阁下。我只是在探索真理的道路上，侥幸寻找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灵感。”
“微不足道？”
奥古斯都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能将一个濒临崩溃的土著位面，改造成一个高效的超凡者量产工厂与巫术实验室，这可不是微不足道。”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尽管早有预料，艾伦还是叹了口气。
“你的那个‘赛博灵境’，很有趣。”
奥古斯都继续说道，“它的底层构想，让我想起了灵思网络的‘记忆体验包’技术。但你用更低的成本，实现了更大规模的覆盖，还加入了‘灵魂波动采集’和‘分布式算力网络’的构想，很有创造力。”
艾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滩上堆砌城堡的孩子，自以为创造了奇迹，却没发现身后站着真正的建筑师，正饶有兴致地评价着他的拙劣手艺。
“那只是利用现有技术进行的粗陋模仿，无法与真正的高深技术相提并论。”艾伦愈发谦卑。
“不，你很出色。”奥古斯都的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在引导‘人性’这个变量上，你做得比很多高阶巫师都要好。你的这份巧思很难得……”
辉月巫师的声音顿了顿，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出了一句让艾伦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
“那个‘微型魔力循环’，就算是我送你的，一份小小的见面礼吧。”
嗯?——!
艾伦猛地抬起头，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上，表情管理第一次有些失控。
微型魔力循环……
这是《刀剑神域》中，那个名叫“幽灵”的玩家提交的S级专利？
艾伦曾亲自调阅过“幽灵”的档案，本土原生的15岁天才。
在两款游戏中都登上了排行榜，但未发现任何异常，还被他标记为“特级算料”，准备重点培养。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以为自己在薅羊毛。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虚拟世界的一切，没想到自己才是被大佬“微服私访”时顺手投喂的那个？
不等艾伦从这惊人的信息中回过神来，奥古斯都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那个叫雷恩的孩子，很有趣，不是吗？”
“他代我体验了一下你的游戏。不得不说，非常有意思。”
辉月巫师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苦恼。
“就是那个未成年防沉迷系统，有些碍事。”
艾伦呆呆站在原地，人性值急速波动。
原来雷恩就是奥古斯都的监控探头。
自以为隐秘的“实验”行为，从头到尾都在一位辉月大巫师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他甚至……还给这位大巫师的小号，发了十万魔石的专利费。
怎么办，在线等，挺着急的。
第464章 要死要死
艾伦强行压下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重新夺回了对面部肌肉的控制权。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原来是奥古斯都会长亲临指导，荣幸之至。那防沉迷系统，要不我这就给您开个后门……”
“不必。”
那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丝愉悦，“那是你应得的。你的游戏规则很公平，我既然以玩家的身份参与，自然要遵守。”
玩家……
我才是被玩的那个吧。
艾伦心中有些苦涩。
他轻叹一口气，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更低：“不知阁下召我前来，有何吩咐？”
悬于高空的巨大眼球，那漆黑的瞳孔中似乎泛起一丝波澜，像是倒映着星辰生灭的古老深海。
“只是一些好奇。”
奥古斯都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似乎对那个位面的土著……很感兴趣？”
艾伦心头一跳，斟酌着词句：“他们拥有独特的灵核天赋，我认为具备一定的研究价值。”
“研究价值？”
奥古斯都轻笑一声，让四周的神经节都发出了频率更高的蓝光。
“艾伦·韦斯伦，EX-2071号调查员。我查阅过你的档案，你很擅长计算投入产出比。那么，你计算过，为了保护那个小小的艾瑟兰王国，你投入了多少？”
“你的魔像军团，你的半位面工坊，你那套覆盖整个位面的‘天网’系统，还有那个消耗了海量算力的虚拟世界……这些成本，靠每年三百信用点和三万中级魔石，能收回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重锤，敲在艾伦的心上。
他沉默了。
“收不回的。”奥古斯都替他回答了，“除非，你图谋的，是比任务报酬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颗巨大的眼球，仅仅是“注视”，就足以让他的灵魂感到针扎似的刺痛。
他知道，任何谎言在一位辉月巫师面前都毫无意义。
“是，我承认。”
艾伦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片深邃的漆黑，“我对‘灵核’的底层运作机制很感兴趣，同时，我也需要一个稳定环境，采集足够的数据，用以推演核心巫术和对抗我冥想法带来的异化。”
他选择了坦白。
“哦？人性数据？”奥古斯都的语气里透出几分真正的意外，“原来如此，难怪……你倒是诚实。”
“在您面前，我没有隐瞒的资格。”
“很好。”奥古斯都的声音似乎满意了几分，随即话锋一转，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揭开了真相。
“其实，你不用那么麻烦。艾瑟兰王国，本就是我的一个实验场。”
果然是你，牧场主！
艾伦心中更加苦涩了。
你要早说你是辉月级的大佬，打死我也不来啊！
“像艾瑟兰这样的血脉实验场地，我还有数十个，分布在不同的位面。”
“他们很多都建立起了上千年的文明，谱写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
奥古斯都的声音有些感慨，“其中有些故事还挺感人的，有时还能给我麻木的大脑带来一丝丝感动，可惜，他们对我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我只是想看看，在特定的环境下，生命为了适应，其血脉会朝着哪个方向演化。”
艾伦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直达后脑。
“至于那些噬心者……”
辉月巫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戏谑，“我想你也明白，它们不是什么自然诞生的魔物。那个晨星级的血肉造物以及它生产的所有子嗣，都为我预设的实验目标而服务。”
”它定期释放子体登陆，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去收割那些成熟的灵核，而是始终保持压力让艾瑟兰人的灵核持续进化。”
整个艾瑟兰王国五千三百万土著，世世代代在生死边缘挣扎，以为自己在对抗灭族危机。
结果在辉月巫师眼里，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定向培养实验。
他们身为小白鼠而不自知，根本看不到真正的绝望。
某种意义上，无知反而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你做得很不错，艾伦。”
奥斯顿的声音失去了最初的温和，温度骤降，像极地冰川的寒风，“你把防线打造得滴水不漏，艾瑟兰人安居乐业，死亡率大幅下降。这导致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进化推动力——生死之间的高压。”
“灵核的变异实验，几乎陷入停滞。”
“所以，数年前，我本打算出手，将你这个干扰实验的变量，直接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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