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第920章

  一阵特殊的击磬声响起,原本喧闹的大殿稍稍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殿中临时搭建起的一座精巧高台上。

  “唱衣!”

  听到“唱衣”二字,季瑞暂时按下了发难的念头,和其他五人一样,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

  这玩意儿他们听说过,源自佛门律典,《毗尼母经》、《十诵律》里都有记载,本是僧团内部处理亡僧遗物的一种公开、公平的分配方式,意在避免争端,体现清净无争。

  但这规矩流传到世俗,尤其是传到金谷园这等极致奢靡的销金窟里,味道就全变了。

  演变成了一种极尽豪奢的“拍卖”活动。

  在这里,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乃至一些难以言喻的“活物”或“奇物”,都会作为“唱衣”的标的物出现。

  对于在座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而言,这不仅是购得心仪之物的机会,更是展示财力品味乃至背后权势的绝佳舞台,往往斗得异常激烈,场面火爆。

  果然,石崇话音落下不久,台下便响起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摩拳擦掌之声,许多人眼中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排众而出,迈着六亲不认堪称嚣张的步伐“咚咚咚”地踏上了高台。

  此人一身华服却掩不住满身的骄横之气,相貌也算英武,但眉宇间那股目中无人的劲儿,实在让人看了有些“腻歪”。

  “是梁世子……他爹都那样了,咋还能来这?”

  有人低声道,语气复杂,既有些畏惧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鄙夷。

  就连石崇看到此人上台,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位“玄鸟之子”出身显赫,骄纵跋扈,不学无术,在真正的权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草包”,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人物。

  而且人家就是听不懂各种委婉的拒绝,主动贴上来也是很无解啊。

  还好,看今日这架势,这位似乎真的是来卖东西的。

  只见梁王世子大手一挥,身后跟着的随从立刻捧上三个锦盒,一一打开,置于台上。

  第一件,是一轴古画,画卷展开,绘的是仙宫盛景,云气缭绕中似有仙乐飘飘,题签为《钧天奏乐图》。

  第二件,是一座造型古朴的铜炉,炉身分八面,镌刻八卦图案,隐隐有光华流转,名为“时辰八卦炉”。

  第三件,是一只莹润无瑕、宝光内蕴的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截看似枯槁焦黑、毫无生机的枝条。

  “注意看,这可是活宝。”

  瓶内插入枯槁的枝条,顷刻间便能开花;炉中香烟按着时刻透起,和自鸣钟时刻相符;只待香烟一缕起来,那画图上就奏着笙歌的音乐。

  三件宝物,彼此关联,竟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充满奇趣与玄妙的展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啧啧称奇之声。

  可仔细一想,这玩意儿……跟它那位张扬的主人一样,没什么卵用。

  不过,托这位“北地战神”的福,宴会的气氛倒是实实在在地被炒热了。

  大家也不介意花点钱,把这“大型玩具”买回去图个新鲜,或者当作一次难得的谈资。

  梁世子的三件“活宝”被一位来自江东的豪商以不菲的价格拍下后,便志得意满地哈哈一笑,也不多停留,带着随从,迈着同样嚣张的步伐,径自离开了金谷园。

  他直到前两天才知道梁王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所以为了孝顺,也为了证明自己,打算私下筹钱走动一下关系来营救父亲。

  其中手段包含了贿赂,威胁,劫狱等等,谁也不知道这位心中还有如此沟壑....梁王也想不到。

  等到北地战神离开,才是正式斗宝的开始。

  季瑞之所以暂时按下了立刻掀桌子闹事的念头,也正是因为这个环节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一件件或古拙、或璀璨、或蕴含奇异波动的宝物被呈上高台,从前朝失传的名剑,到海外异兽的骨骸,从能够宁心静气的奇香木,到据说暗藏藏宝图的古玉珏……琳琅满目,争奇斗艳。

  宾客们争相出价,声浪起伏,每一次落槌都伴随着得意的笑声或惋惜的叹息。

  季瑞的关注点却与旁人不同,不仅在看宝物本身,更在观察是谁在竞拍,又是谁最终得手。

  感觉这些东西会有用上的那一天。

  随着一件件宝物名花有主,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而最后一件压轴宝贝则是石崇提供的,就在这个时候,全场都骚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安阳乡侯,从不让人失望。

  石崇整理了一下衣袖,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踏上高台。

  并未急于展示宝物,而是先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殿中宾客,缓缓梳过每一张脸。

  看到大部分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好奇与期待,心底那份掌控欲得到了满足。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崇绮六人所在的方向时,却见那几位年轻士子虽然也在注视这边,但神色依旧平静,坐姿端正,与周遭那些已然半瘫在席上、放浪形骸的宾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份不合时宜的“礼节”与“清醒”,让石崇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但随即,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展示的东西,那丝不悦又化作了近乎残忍的期待。

  这样也好,越是端得正,打碎的时候才越有“意思”。

  想到即将上演的戏码,脸上那副惯常的雍容笑意竟隐隐有些扭曲,嘴角勾起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嘲弄与快意的光芒。

  对他而言,用金银珠玉震撼人心不过是寻常手段。

  打碎他人的道德与廉耻,看着坚固的东西在自己面前崩塌,这才是世界上最有趣、最能彰显权力的游戏。

  内心翻涌的邪恶意念如同无形的毒瘴散发开来。

  早同学眉头骤然紧锁,背脊瞬间绷直。在他那心脏的感知中,此刻的石崇心中散发出的,是一股强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邪恶之气,如妖似魔!

  与此同时,宁采臣的目光却猛地转向了大殿后方入口的方向,眉头紧蹙。

  在“魔念”感知中,有两团极其扭曲,剧烈波动的情绪能量正以一种不快但异常稳定的速度,穿过人群,向着高台靠近。

  那情绪复杂难言,混杂着极度的不甘、屈辱、愤恨,又糅合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与一丝诡异的……决绝?

  “两团情绪”的源头终于显现在灯火通明的高台之下,并缓缓走了上来。

  出乎意料的是,走上台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子,身穿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青衫,面容清瘦,脸色带着不健康的苍白。

  低着头,步履有些僵硬,手中紧紧抱着一卷书册。

  而宁采臣感知中那另一团扭曲的“存在”赫然便是他怀中那卷书。

  《汉书》第八卷?

  “咦?”谢玉低声轻呼,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这人……好像在贡院见过,是今科同届的士子。”

  钱仲玉和乔大年也微微点头,确认了这一点。

  一个穷困潦倒的同科学子抱着一本旧书上台?这算哪门子的“压轴珍品”?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那些惯见奇事的豪商官员,此刻完全搞不懂。

  更奇怪的是,那书并未像其他宝物一样被盛放在金盘玉盒中展示,而是被那青衫士子死死地抱在怀里,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第310章 火候

  “有问题。”*3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奇心中警铃大作。

  如果说之前整个金谷园大殿,只是被欲望的浓雾所笼罩,是一个诱人沉沦的温柔陷阱,那么此刻,随着这名抱书士子的上台后一股恐怖的恶意开始散发出来。

  那是是灵魂被强行践踏,尊严被彻底撕碎后,散发出的腐朽与腥甜。

  石崇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和蔼可亲”,缓步走到那青衫士子身边,伸出手,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鼓励后进般,轻轻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

  随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崇绮六人所在的位置。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诸位,今夜最后的这件宝物颇为特殊,其名……唤作‘书痴’。”

  “看此书时若有痴心,待得心意相通之时,书中便会飞出一位神女,不仅容颜绝世,更能与得书者……欢好缠绵,极尽人间之乐。”

  这番话说完,台下大多数人的反应却颇为平淡,甚至有人低声嗤笑,不以为然。

  就这?

  若只是这等‘艳遇’之宝,虽也算奇,可要说‘压轴’还是差了太多。

  在座哪位还缺女人不成?

  许多人继续等待石崇的下文,他们心中清楚,这件“宝物”的关键必然不在其描述的“功能”本身。

  在场的或许有道德败坏者,有纵欲无度者,但大部分能被邀请至此的至少智商和见识都在水准之上。

  果然,看到台下众人的反应从期待转为平淡,石崇非但没有不悦,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扭曲起来。

  很多时候,宝物本身的价值是一回事,而附着其上的故事才是其真正的“灵魂”。

  他脸上的雍容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带着森然寒意的表情。牙齿在灯火映照下,让人联想到择人而噬的野兽獠牙。

  这表情只维持了一瞬便迅速收敛,切换成了一副饱经沧桑的“过来人”模样,语气也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诸君或许觉得,此物不过尔尔。但石某要讲的,是它背后的故事,也是石某自己的一点……感触。”

  目光微垂,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幼时家贫,出身并非显赫。深知唯有读书,才是改变命运之阶。故而发奋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二十岁,蒙朝廷恩典,出任修武县令;二十四岁,得以入洛阳,任散骑侍郎……即便后来在郡任职,公务繁忙之余,我仍以读书为乐,好学不倦。”

  “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这,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浪漫!”

  这番话,出自一个以奢靡无度闻名的富豪之口,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但不可否认,石崇早年确以才学闻名,这番话倒也并非全是虚言。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指向那青衫士子怀中紧紧抱着的《汉书》第八卷,声音也冷了下来:

  “而这本书,则是一个同样痴迷的人拿来与我交换前程的。”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玉柱,来同诸位贵宾……讲讲你的故事吧。告诉大家,你是如何得到这‘书痴’,又为何……愿意用它,来换一个前程。”

  郎玉柱的身体依旧僵硬,缓缓抬起了头,表情管理显然还很生涩,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眼中每一种情绪的流转,都清晰得如同摊开的画卷。

  那双眼眸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痛苦如同被强行撕裂的伤口,新鲜而狰狞。然而,在这些负面情绪的最深处却隐隐燃烧着一簇幽暗的,名为贪婪的火焰。

  这复杂而直白的情感流露,瞬间攫住了在场绝大多数宾客的好奇心。

  人性中窥探他人隐秘,尤其是见证他人道德困境与抉择的欲望被彻底勾起。

  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叙述,声音干涩而平板:

  “余……前半生痴迷读书……”

  大体故事就是郎玉柱是福建人,家道中落,非常贫困,只有一屋子书籍,每日沉迷其中,昼夜苦读,四季不断。不知娶妻,不知寒暖,不知科举。苦读三十年,不为外物所动。

  一晚读《汉书》读到第八卷,刚到一半的时候,见一个用纱剪成的美人夹在书页中。

  玉柱大惊道:“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就是这个吗?”心里怅然若失,于是天天把美人放到书上,反复观赏,至于废寝忘食。

  最终美人飞出书本,成了陪伴他的妻子。

  一个很经典的才子佳人的小故事。听起来甚至有些……老套和乏味。

  然而真正敏锐的人却从郎玉柱那平板叙述下极力压抑的颤抖,以及石崇脸上那愈发期待和残忍的笑容中,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只是一个……更加残酷故事的,苍白开端。

  郎玉柱那平板的声音继续着,将原本“才子佳人”的幻梦,骤然拖入了冰冷而血腥的现实泥沼: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当时县尊老爷的耳朵里。”

  “县尊便动了邪念。立即派遣衙役,上门捉拿。”

  “我妻……她,她见势不妙,化作一道流光,逃回了这《汉书》之中。”

  “县尊大怒,认为是我藏匿妖人或是施了什么障眼法。当即将我逮捕下狱,革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严刑拷打!”

  “我……我被打得死去活来,几次昏厥……但我,我没说。一个字……也没说。”

  郎玉柱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铁锈”覆盖的眼睛,此刻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是混合了无边恨意、刻骨屈辱与某种濒临疯狂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