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世界。
书房内只剩下许宣与张太史令两人,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微妙。
“许公子……可有教我?”
第304章 于公真好用啊
“文曲星君案背后……是白莲教。”
没有整什么君可知尔等已经危在旦夕这种谋士话术,一个直球就莽了过去。
张太史令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并非出于对“白莲教”这个答案的意外。事实上,朝廷高层早已默认此案背后势力。
脸色难看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卷了进去。
难怪这小子前两年突然改变了态度,放弃了“荫补”或“举荐”入仕这条相对稳妥的路子,一门心思扑在了科举上。
当时还欣慰儿子开窍,可现在想来……
虽然不喜欢在贬低自己孩子的能力,但在学问这件事上不行就是不行吗。
突然行了,大概率是有问题。
点破了这一点,张太史令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能在皇帝面前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天象异变,连续撒下三次关乎王朝气运的“弥天大谎”而至今未被治罪,其心理素质之强悍、应变智慧之优秀、以及对局势的把握之敏锐,都远超常人。
更重要的是,道德标准非常“灵活”,深知有时候“正确”比“诚实”更重要。
因此在被点醒之后没有选择自欺欺人,而是立刻接受了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并开始思考对策。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警惕和疑问。
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要告诉这些?
出于对秦教授故旧的善意提醒?还是因为同为士林一脉对白莲教的警惕与憎恶?
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审视着许宣平静的面容。有时候表面的善意,不过是包藏祸心的伪装。
就在张太史令心中疑窦丛生时。
许宣不再废话,知道光靠嘴皮子和“善意”是没用的,必须拿出硬实力和无法辩驳的背书让对方认清现实,彻底打消那些不该有的“误会”。
伸手入怀,开始往外掏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丹药,也不是什么珍奇古玩。而是一枚枚印章,一件件信物。
这些东西,有些以温润美玉雕成,有些以古拙铜铁铸造,还有些是特殊的木符或骨牌。
形制各异却都散发着淡淡的不同的波动,上面镌刻的名号更是透着权威的气息。
“这是……”
张太史令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宣北上洛阳之前,早已通过关系拿到了一大堆足以代表各方势力“认可”或“关联”的印章与信物。
这些东西比朝廷颁发的敕牒、告身更能代表能量与人脉。
前来拜访之前就预料到可能会遇到需要“亮肌肉”以建立信任的局面,早已从那一大堆“收藏”中,挑挑拣拣出了几枚“最好用”的带在了身上。
事涉白莲教要想取信于人,证明自己立场可靠,除了直接亮明圣父马甲之外还有什么路子最“靠谱”?
自然是请出我们的老朋友,于公,于定国!
吴郡虽然暂时“困住”了于公的身体,但困不住老头子那响彻朝野的赫赫名望。
尤其是在民间公益组织某安堂这些年一直不遗余力地宣扬“儒侠”精神、推崇忠勇刚直品格的背景下,于公的形象和信誉在士林与民间依旧保持着极高的公信力。
当然,想让于公心甘情愿拿出自己的信物给许宣用绝非易事。
老头子生怕又像在建邺时那样,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所以有些许抗拒。
但某人自有办法。
专门挑了个下午,备上厚礼亲自上门拜访软磨硬泡。
“您琢磨一下,”许宣当时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这次去洛阳,若是明着用您的信誉,这是好事啊!”
“这说明,至少在明面上是讲规矩、守底线、符合‘正道’价值观的!”
“我要是不用这些...是不是更危险了。”
于公就是被这番话术给“感动”了。三年相处下来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办事能力,可谓是野的不行。
万一真不讲武德……
就姓许的这个管杀不管埋的劲头,完全脱离规则束缚恐怕九州会遭遇一场难以预料的大劫。
两害相权取其轻。
“罢了!拿去!”老头最终还是黑着脸从怀里掏出一枚代表他个人身份私印。
当然,私下里没少对着空气骂娘,尤其是把火气撒到了净土宗那帮和尚头上。
“呸!这帮秃驴真是疯了!”
当然作为钱塘县城之内的锦天书院也被骂了,能培养出许宣的启蒙书院也不是个好东西啊。
而当张太史令的目光,落在那枚私印上时,脸上的震惊之色已经不再是“非同一般”可以形容,几乎达到了惊骇的程度。
很明显,于公虽然在圣父面前因为种种窘境,逼格似乎有所下降。
但在这等老派朝臣,传统士大夫的认知体系中,还是上个版本或者说当前主流认知版本里威震九州、名动天下的顶级流量!
是那种出门都可能引发士子围观、百姓欢呼、甚至真有狂热之人激动到晕厥的存在!
这样一位人物的私印,竟然出现在一个年轻学子手中,作为其“背景”的背书之一……这分量,厉害了。
然而,许宣敏锐地察觉到,张太史令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脸色并未完全转向信服或敬畏,反而微妙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表情里,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忿?讥诮?甚至是某种陈年旧怨被勾起的郁气?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猛然想起当初离开钱塘时,老头子在耳边的反复叮嘱“到了洛阳,少提老夫名号!”,再联想到在洛阳听到的关于当年各种“事迹”的流传……
“不会是……”
果然,张太史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于定国啊~~~~好大的威风。”
“他在钱塘……还那么喜欢打人吗?”
“这种人居然也能当觐天书院的山长?”
“是要改成觐天拳馆嘛。”
好吧,这语气已经不是“微妙”了,而是明显偏负面,带着个人情绪的那种。
不过有趣的是,在流露出这种负面情绪的同时,张太史令整个人的状态反而松弛了下来,先前那种高度的警惕和猜疑,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了不少。
于公的招牌,不论是在“正义”“混乱”还是“邪恶”阵营,辨识度和“信用度”都是相当可以的。
而更让许宣意想不到的是,张大人似乎被这枚私印彻底激活了某种尘封的“活力”。
外表还是那副快七十岁的枯槁模样,但眼神里那麻木死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他真实年龄的“鲜活”情绪。
甚至还有兴致,分享一下当年的恩怨。
将死之人是这样的,很多事情都看开了,以前难以启齿的事情都可以随便说,甚至还能到处说了。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于定国那老匹夫当年曾经游学至南阳,听闻我家藏有先祖的一些手稿和天文图谱便上门来借阅,说是要‘观摩宇宙运转之理’,以求心念通玄。”
“那老匹夫确实天赋异禀,而且总能提出一些匪夷所思却又隐隐切中要害的问题。观星不为占卜吉凶,不为推算历法,竟真是为了理解那‘力’与‘势’在天地间的流转。”
“然而,看完之后却对我张家世代钻研的‘天地命理’、‘天人感应’之说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牵强附会,束缚人心的玩意儿。”
“说星辰运转自有其‘数’与‘力’,与人世兴衰何干?将人事强行与天象挂钩,不过是野心家蛊惑人心的工具。”
许宣惊讶,于公年轻时可真虎啊。
剑指天人感应学说,岂不是就是剑指董仲舒为儒家开辟的权力之路?
“我当时年轻气盛又是家学渊源,哪里听得进这种‘离经叛道’之言?便上前与他辩论。”
“结果……辩论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听得不耐烦了,说我‘只会读死书,被故纸堆蒙了眼,不见真正的天地与人心’……”
许宣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点头。
可以理解,于老头那脾气能听一炷香才发火,已经算是有耐心了,估计是看在张家藏书的份上。
然后,张太史令接下来的话,让许宣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他就揍了我一顿。”
许宣:也能理解,老头谁都敢打,就是上门打人有些许过分。
“我当时……不到十岁。”
许宣:……这个……难以理解。
张太史令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打得对。”
许宣挑眉:他有病,你也有病?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只是沉迷于天体运转的奥妙与那些宏大的‘道理’之中,眼中只有星辰轨迹、阴阳消长,对于真实的人间烟火、人心冷暖、疾苦悲欢,几乎一无所知,也漠不关心。”
“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或许在术算推演上没有问题,但失了人性。”
许宣这次真正理解了:该打。
这让他想起了某些现象:被严格规训过的“脱产者”在幼年时期,很容易产生一种天真或者说冷酷的想法。
认为只要万事万物都遵循某种完美的“规则”,世界就不会有问题。
第305章 我要扼杀白莲圣母
却忽略了制定和执行规则的主体是“人”,而人性是复杂多变的;更忽略了规则本身可能存在的缺陷、滞后性,或者被扭曲利用的可能。
因此有时会说出一些在旁人听来不近人情甚至“残忍”的话,自己却浑然不觉。
显然,年幼时的张太史令就是这样一个沉浸在规则中的孩子,被于公一顿物理教化后意识到了“道理”之外还有“人情”,规则之下尚有血肉。
这种小故事其中自然是包含了一种反思,以及对于年轻后辈的规劝,算是很高级的一种教育方式。
这段讲完,书房里的气氛非但没有变得更加尴尬,反而奇妙地松弛了许多。
某人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是讲了于公在江南横行霸道的事情。
“我也是深受其害啊~~~~”
江南的于公:...你抢我词了!
趁着这股缓和下来的气氛,许宣又适时地拿出了另一份证明,是本家崇绮书院的正式荐书和凭证。
这个好拿又不好拿。
殷夫人和大学士对于书院并非是将其视为家族私产,更多的是一种“交给别人不放心,干脆自己先管起来”的心态。
许宣用了三年时间几乎打通了所有主科教授的关系网,又在书院日常管理和对外事务中展现出非凡的能力,最关键的是“人品”在教授们口中是出了名的“好”。
做事有底线、有担当、对书院有归属感、对学生负责,这就足够了。
所以,拿到书院凭证,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张太史令接过印鉴和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眼神古怪地打量了许宣好几眼。
“你……真是那‘崇绮小院长’?”
他一直以为,这所谓的“小院长”名头,不过是为了扬名而搞出来的一种称呼或噱头。
但看样子,很真啊。
许宣笑了笑,态度谦逊却坦然:“其实,严格来说不能完全是。只是殷夫人和几位主科教授颇为看好学生,信任学生能为书院做些事情,故而给了学生一些方便和名分罢了。”
“当然……太史教授,也很看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