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无奈之下为保寺院周全,也只能耗费资粮时常开启这防御法界。多做些准备,以期有备无患罢了。方才惊扰禅师,实非本意。”
说到这里,慧忍的目光变得恳切而殷盼。
“今日白天在王府门前得见法海禅师宝相,感知禅师佛法修为深不可测,贫僧心中便顿觉一亮。”
“禅师乃大德高僧,见识广博,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这一连串的异状,究竟根源何在?”
“可是……可是我等待佛之心不够虔诚,修行有亏,才招致此等业障局面,以示警示?”
说罢,这位筋肉虬结,宛如金刚的临济院方丈,竟对着许宣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禅师恭敬地躬身。
显然,近期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怪事,已让方丈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许宣眼前这位方丈对自己如此恭敬请教,心中恍然。
自己还是低估了当世佛门第一宗的含金量,以及自己此前“镇压云梦重现、厘清洞庭水脉”那件事,在修行界所带来的巨大威望。
在慧忍眼中眼前这位看似年轻,还留着头发修行的“禅师”,已然是近期所能接触到的修为最深不可测的大德。
而且,法海此前在江南,有救助禅宗灵隐寺免于血魔之祸的事迹在前。
这份同为佛门一脉的“香火情”,更让慧忍觉得此人可以信任。
加之最近寺中遇到各种诡异问题的频率越来越高,他虽然自身是二境巅峰的禅宗武僧,还有一身足以降龙伏虎的横炼金身,等闲妖魔邪祟近不得身,自然是不怕的。
但寺中还有许多初入修行或境界不高的弟子,若遇到天火焚顶,水妖突袭或者定中魔障,可真不好度过劫难,动辄便有性命之忧或修为尽毁之虞。
重重压力之下,才忍不住在解释今夜过度警戒行为的时候,顺道将困扰已久的难题和盘托出。
希望能从这位“法海禅师”这里得到一些指点,哪怕只是一丝线索也好。
而许宣泛起一丝奇妙的明悟。
原来……出了‘新手村’的我在旁人眼中已经是受人敬仰的佛门大佬了啊。
这感觉颇为新奇,也让他对自己“法海”这个马甲的影响力有了更切实的认知。
不过,转念一想,临济院这运气……也未免太差了些吧?
天火、水妖、心魔,各种倒霉事都凑一块了?”
略作沉吟,并未立刻给出结论,而是谨慎地表示:
“此事听起来确实蹊跷,仅凭描述难以断定根源。贫僧需施展一些特殊的探查手段,方能确定。”
这时,慧忍连忙追问:“不知禅师施法场面大不大?可需要敝寺如何配合?对于施法的时辰、地点,以及所需哪些仪轨物品,还请明示,贫僧这就让寺中沙弥连夜准备,务必周全!”
他显得极为重视,恨不得立刻就将所有准备工作做好。
许宣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方丈不必过于兴师动众。场面么……或许会有一些异象出现,但应在可控之内。”
“不如就约定在明日午时,阳气最盛,天地气机最为清明之时,于此地或贵寺认为合适的场所施法,一探究竟,如何?”
慧忍自然无有不从,连忙合十应下:“一切但凭禅师安排!明日午时,敝寺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双方就此约定,第二日白天再行施法解厄之事。
之后,许宣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一间清净的厢房休息。石王则如同门神般,沉默地守在了门外。
只是躺在禅床之上并未立刻入睡,双眸之中隐有纯净的白光流转闪烁,视线仿佛穿透了屋顶,径直望向了夜空天穹。
在灵觉感知中,临济院上空似乎笼罩着一片极其模糊的晦暗气息,似劫非劫,似怨非怨,纠缠不清。
“看来,明天是要好好上去看一看了。”
随即收敛眸光,开始闭目养神。
而另一边的临济院的禅房之中却是灯火通明。
方丈慧忍连夜召集了寺院各堂口的主要执事僧人,紧急商议明日封山之事。
毕竟,作为一方香火鼎盛的宝刹突然宣布封山一日,还是临时决定,必然会引来诸多不便和猜测。
慧忍虽外形魁梧如罗汉,此刻却展现出了精细的内务手腕。
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安排知客僧、执事僧在山门处耐心拦截、劝返前来上香的善信,并妥善安抚众人情绪,说明缘由。
又命令监院、库司、直岁等掌管后勤、物资、治安的僧人各守其位,提高警惕,调配资源,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待各项事务分派完毕,众僧领命之际,位于众光头前列,一位须眉皆白资历颇老的首座和尚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面带犹疑地开口道:
“方丈师兄,这位法海禅师的境界、实力,以及他愿意出手的慈悲心,贫僧是认可的。只是……此事关乎我临济院安危,真的不能等禅宗同门的高僧前来处理吗?毕竟……同门不同宗……”
他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请净土宗的高僧来解决禅宗寺庙的麻烦,就像是当初的灵隐寺,最终变成了如今的金山寺一样。
传扬出去,面子上总归是有些尴尬,惹来一些闲言碎语。
慧忍闻言,目光如电般扫向那位首座,并未动怒,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也叹了一口气。
但这叹息声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失望。
“师弟,此言差矣。‘贼不打贫儿家’,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岂分宗门彼此?”
“眼下寺中怪事频发,弟子安危悬于一线,你的慈悲心修到哪里去了?竟还存有如此狭隘的门户之见!”
手中结降魔印,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此念一起,便是魔障!待此间事了,你自去藏经阁,闭关抄经十年,静思己过,忏悔此障!”
首座陡然一惊,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僧袍的后背都浸湿了一片。
直到此刻,经方丈当头棒喝才悚然惊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已然失了持修多年的平常心,话语深处竟不知不觉掺杂了一丝嫉妒、固执的魔性!
在此危急关头,若是法海禅师真有能力解除此厄,便是此时此刻立刻开始拔除外魔,那也是极好的。
而自己身为寺院首座,非但没有以弟子安危为第一要务,反而斤斤计较于宗门面子,外人闲话……
想到这里心中涌起巨大的羞愧与后怕,再无半点不服,深深低下头,语气无比诚恳:
“阿弥陀佛,贫僧知错,谨遵方丈法旨。”
首座尚且如此,在场其他僧众见状,也是心中凛然,纷纷收摄心神,开始暗自检视自身佛心。
看看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那无形无相的外魔影响了心绪,生了些许偏差而不自知。
过了片刻,慧忍目光如炬,又接连点出了几位在刚才议事中,神色或言语间流露出类似迟疑,不以为然情绪的长老执事,一并罚去抄经静思。
此举并非立威,而是深感忧虑。
这正是他为何越发急迫,立刻请法海禅师出手的深层原因。
那无形的影响,似乎已经开始侵蚀一些修为不足或心志不坚的僧人的佛心了。
至于为何不等待或求助禅宗内部的高僧……慧忍心中自有苦衷。
修行界里,境界高深的前辈数量本就稀少。
三境的高僧,基本上都是各大名山宝刹的主持或方丈,肩负重任,轻易离不开本寺。
而四境的大德,已然开始参悟自身之道,为渡过那凶险莫测的“魔劫”做准备,更是无法轻易外出,沾染过多因果。
“更何况……”慧忍心中暗叹,这是一个连寺内大部分高层都未必清楚的绝密:
近期禅宗内部,也发生了一些极其重大的变故,导致几位原本云游天下的师叔祖辈大和尚都被紧急召去处理要事。
第165章 请禅师教我
有禅宗耆宿在坐化圆寂之前,以天眼通隐约窥见了一丝迦叶尊者的虚影显化。
更有川蜀之地的得道高僧,于入定之中,听到了充满无上佛意,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龙吼之声。
此等涉及佛陀弟子与护法圣尊的征兆,玄奥莫测,自然在禅宗高层引起了极大的重视。
几乎所有能动用的顶尖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去探寻印证这些迹象背后所蕴含的深意与机缘。
所以,在这等牵扯到佛法根本,可能影响未来佛门气运的混乱大势之中,临济院这种连自身遭遇的异常根源都尚未弄清的事件,真的很难立刻请动宗门内那些真正的大佬前来解决。
想到这里,慧忍目光转向大雄宝殿的方向,紧绷的心神终于流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
“阿弥陀佛,终究是佛祖保佑啊,在此紧要关头,将法海禅师送到了我临济院门前。”
第二日。
晨曦微露,临济院内外却是一片异样的肃静。
该去山门拦客的知客僧早已就位,耐心劝返慕名而来的香客;该在关键位置警戒的武僧手持棍棒,隐于廊檐树后,目光锐利;该去藏经阁蹲着抄经忏悔的,也早已铺开纸墨,静心反思。
就连存在感特殊的石王,都被客气地请到了广场边缘的角落,以免干扰法事。
只有慧忍方丈与另外两位修为最高,心志最为坚定的堂首长老,紧跟在许宣身旁。
整个临济院中弥漫着一股庄严而肃穆的气氛,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禅师,在施法之前,还有什么需要我等准备或可以做的吗?”慧忍最后确认道,语气恭敬。
“可以了,诸位已安排得极为周全。剩下的,便交给贫僧吧。”
许宣让慧忍等人也退得稍远一些,美其名曰是避免佛法波及。
实则是免得他稍后施展手段时,不小心泄露出某些更为深邃诡谲的气息底色,被这些修为精深的和尚察觉。
待众人退至安全距离,许宣立于庭院中央,双眸微阖。
悄然打开灵觉,细致地扫视十方,感知着天地气机,能量流动以及那隐藏极深的晦暗气息源头。
在确认了那异常波动的核心大致方位与性质后,不再犹豫。
随即,脚下轻轻一踏。
以他足尖为中心,万条金光射出,清净、无染、平等、圆满之佛光显化出无垠净土。
眨眼间已经耸入云端,如神圣讲法之地,金色佛光映照大千。
地藏,观音,如来,迦叶,各大佛陀菩萨的殿宇道场分布山中。
直叫人好似来到了传说中的须弥山上。如神圣讲法之地,金色佛光映照大千。
更有八大天龙,六万罗汉从净土中齐声诵念诗号:
身出莲花清净台,净土妙典法门开。
怒目金刚伏妖魅,慈悲为怀度鬼胎。
幸好临济院在山脚及周边关键位置提前布置了障眼法阵,隔绝了内外景象与气机。
否则山下城镇的百姓远远望见这山顶佛光普照,净土显化的神圣景象,必然以为是佛祖显灵,不知要引发多大的骚动。
当然即便如此,寺内一些修行尚浅定力不足的年轻和尚此刻也已是心神摇曳,不由自主地朝着许宣的方向跪伏下去,口诵佛号不止。
无他,只因此刻圣僧周身散发出的气象简直如同佛陀降世临凡,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由不得不心生无限敬畏。
这正是许宣想要的效果。
自他将净土两分之后,便立志要好好经营自己最光彩,最正面的那一面。
每一次出手,尤其是以“法海”身份示人时都要“狠狠”地震撼每一个看到的人。
务求在视觉、气息、佛理层面都做到无懈可击,让所有人打从心底里认定,他就是一个根正苗红,佛法无边,值得信赖的正派高僧。
正是如此用心经营,才能建立起牢固的“高僧”人设。
往后的修行生涯之中,无论是在江南应对各方势力,还是与官府以及其他宗门打交道,都吃尽了这“完美第一印象”带来的红利。
更是有无数邪魔都倒在了初见杀上,没有防备住圣僧突然使出的魔道手段。
如今到了北方,这金字招牌依旧无往而不利。
此刻,寺中从沙弥到长老无不面露震撼与由衷的敬服。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就是法海禅师的无边佛法啊!
慧忍方丈除了心中连连赞叹“净土宗果然名不虚传”之外,更多的则是期盼能借此无上神通,真正有所发现。
而处于佛光中心的许宣,则巧妙地借着这漫天璀璨佛光的掩护,将真正的探查目光,投向了昨夜就让他十分介意的那片盘踞在寺院上空极其模糊的诡异气流。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过去。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片气流看似不远,但不论神识如何向前探察,都好似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更诡异的是在接近过程中,甚至会莫名地丢失方向感,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