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第625章

  派个年轻律博士前来,倒是给足了面子。

  老人心下稍安——这说明圣眷未衰,朝中格局依旧。

  但转念想到自己这一年多来毫无建树的调查,老脸不由一热。那些“务虚不务实”的弹劾,怕是要坐实了。

  难怪前些日子会病急乱投医,连宁采臣那样的年轻方士都召来问策。

  当目光转向另一位访客时,傅天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崇绮书院教习许宣,见过傅大人。”

  简简单单一个书院教习的身份,却让老人心中警铃大作。

  崇绮书院背后站着的是谁,朝野上下心知肚明。今日这两位联袂而来,恐怕不是单纯聆听教诲那么简单。

  是为宁采臣讨说法?

  傅天仇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今日这两位可不是来聆听教诲的,大概率是来讨教的。

  场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陆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喉结微微滚动。

  他虽挂着廷尉律博士的头衔,但在傅天仇这样的三朝老臣面前终究是个后生晚辈。

  直接问苏州案进展?未免太过僭越。打听文曲星君案的传言?更显冒失。

  总不能开口就是老儿你吧。

  于是悄悄向许宣投去求助的目光。

  许宣会意,从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说来惭愧,学生前日阅秋闱策论题时,对《春秋》‘郑伯克段于鄢’一节的理解尚有困惑。久闻傅大人精研《春秋》义理,不知可否赐教?”

  傅天仇花白的眉毛突然一跳。

  原本紧绷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轻叩案几——这是他一谈到经义就控制不住的小动作。

  “哼,现在的考官...”傅天仇冷哼一声,却已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出题倒是越来越刁钻了。郑伯之事,关键不在克段,而在一个‘克’字...”

  陆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才还充满戒备的老臣,转眼就变成了谆谆教诲的师长。

  “你看此处何休注...”

  “若说今年的秋闱题目,老夫倒是觉得......”

  陆耽暗暗称奇。

  他这才想起傅天仇不仅是铁面御史,更是二甲进士出身。

  这些科举正途出来的老臣,骨子里都刻着“代圣人立言”的使命感。只要提起经义诠释,再顽固的老学究都会变成诲人不倦的夫子。

  在褪去官袍与头衔后,骨子里仍是个正统科举出身的读书人——不是靠荫封入仕的世家子弟,而是实打实从县试、乡试一路考出来的寒门俊杰。

  正因如此,他对科举制度有着近乎执着的维护。

  此刻谈起科场文章,老人眼中闪烁的光芒,竟比谈论朝政时还要热切三分。

第653章 说句公道话

  许宣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顺势以“破题之法”为由头,将话题引向更深处的经义讨论。

  一时间,书房内竟呈现出几分“坐而论道”的和煦氛围。

  谁能想到,片刻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此刻竟能相谈甚欢?

  傅天仇不自觉地抚须颔首,目光在许宣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抛开立场成见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教习,确实令他惊艳。

  “后生可畏啊......”

  老人在心底暗暗感叹。

  即便是在帝都那个群英荟萃之地,也鲜少见到如此风采卓然的年轻人——更何况对方毫无家世依仗,纯粹是靠真才实学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你是不是...太优秀了。

  难道那个崇绮小院长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茶过三巡,书房内气氛渐入佳境。

  陆耽见时机成熟,便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提起:“说来有趣,前些日子洛阳城里,竟有人把文曲星君像的案子往大人身上扯......”

  “砰!”

  青瓷茶盏被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傅天仇面色陡然转冷,方才的和煦荡然无存。

  “简直荒谬绝伦!”老人拍案而起,花白胡须气得直颤,“老夫一生清正,竟被污蔑勾结这等淫祀邪神?!”

  即便再离谱的人都有朋友,他只是性格刚强,谈不上什么怪咖,自然也是知道一些事情。

  陆耽更是手足无措,暗悔自己莽撞。

  “大人息怒......”

  “息什么怒!”傅天仇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官袍下摆猎猎生风,“谁不知道文昌主仕途学问,文曲管才情风月?”

  他突然转身,指着自己鼻子怒道,“老夫这辈子连首像样的诗词都没有作出来过,年轻时连青楼门槛都没踏过半步,而且还有一对女儿都成人了。”

  “说我勾结文曲星君?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许宣险些笑出声来。这老头倒是实诚,连“作诗困难”、“情史空白”这样的短处都自曝出来以证清白。

  接下来老头就发起了狂风暴雨的攻势。

  “廷尉府是干什么吃的?!”老人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向虚空,仿佛在戳着某个看不见的政敌鼻梁,“这等荒谬绝伦的诬告都能立案,你们律博士是光会背《晋律》,不会明辨是非吗?!”

  “还有刑部!”傅天仇根本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公文,“去年苏州案的复核意见写得狗屁不通!老夫早就说过...”

  最精彩的还在后头,就连御史也是无能的。

  简直是火力全开:“最可恨的就是御史台那群窝囊废!当年跟着老夫参人的时候个个义正辞严,现在呢?这种诬告都弹压不下去,莫非老夫离京后,你们都成了应声虫?!”

  陆耽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晕头转向。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三朝老御史”的威力——这老头或许不擅长查案断狱,但论起骂人的功夫绝对是专业中的专业。

  那些排比句、反问句信手拈来,气势一浪高过一浪。

  现在局面竟完全反转了。本该代表廷尉府问询的陆耽,此刻反倒成了被审讯的对象。

  傅天仇正逼着他交代:为何中央衙门会对这等诬告坐视不理?是不是有人故意纵容?背后是谁在兴风作浪?

  “下官、下官实在......”陆耽支支吾吾,后背已经湿透。

  许宣终于轻笑一声,施施然加入战局。

  “傅大人一心为国,这其中定然是有人故意构陷。”他指尖轻叩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如这样——让陆学长把廷尉府收到的所谓‘证据’呈给您亲自过目,以大人明察秋毫之能,定能辨明真伪。”

  嘎~~~

  话音未落,书房内骤然安静。

  傅天仇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方才还气势如虹的怒斥戛然而止。老人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看似温润的年轻人——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默默收回了先前的赞赏。这哪是什么谦逊后生?分明是个懂争斗的高手。

  想来炮制证据的人既然敢拿出去,那必然是有的,否则如何敢针对自己。

  而自己大概率也解不开这种招式,若是往常直接打成陷害即可。

  朝堂博弈从来不是讲证据的地方,而是比谁声势更壮、气焰更盛。

  比如汉朝时期的‘三公谣言奏事’,即三公府掾及公卿可根据传闻弹劾劾奏官员。

  这是明确合法的制度,由此开始往后御史正式获得‘风闻奏事’的权利,成为了封建监察制度的一部分。

  在这套游戏规则里别说初出茅庐的陆耽,就连许宣也得甘拜下风。

  于是圣父的打法也很简单,干脆跳出来,陆学长好歹也是跟着盛教书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别忘了刑名是要讲证据的。

  只要把东西摆出来再让对方来辩驳,无论怎么说都会有几分苍白。

  毕竟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

  果然傅天仇的心态急转直下,失去了之前那种高位大员挥斥方遒的气度。

  接下来的交锋突然变得克制起来。三人竟真就那些荒诞的“证据”逐条讨论,傅大人甚至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某年某月某日的行踪。

  这就是刑名的强硬,区别于风闻奏事的力量。

  盛教授没有告退之时就是这么锤御史的。

  几炷香后陆耽也得到了该有的回应,这些已经足以交差。

  剩下的评断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当话题转向苏州郡守邓攸一案时,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此案调查一年有余...”傅天仇摩挲着案几上的卷宗,指节敲在竹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夫现在怀疑,问题的根源不在苏州,而在洛阳。”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多年御史生涯磨砺出的政治嗅觉。

  若换作从前早该拍案而起,用这份怀疑去弹劾刑部怠政、吏部渎职。

  但如今...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浆洗得发白的督办官服,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离京时看似加封实为贬谪的“扬州督办”头衔,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而非仅凭直觉喷人。

  许宣与陆耽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出来了:帝都那帮人这手玩得真绝。

  既用督办之职堵住傅天仇的嘴,又故意把他派到最难查的案子上。

  这哪是委以重任.

  最终这场谈话的氛围直接降到了冰点。

  眼看气氛到这,许宣忽然轻叹一声,摆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

  “我说几句公道话啊——”

  开始了,开始了。

  大家记住,一般说公道话的人基本都不是公道的人。

  “苏州案事关朝廷体面,既然朝堂诸公如此重视...”许宣眉头微蹙,作困惑状,“为何不派更...专业的人来查办?”

  “还能为什么~~~”陆耽下意识接话,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许宣式的促狭,“自然是朝廷信任傅大人啊。”说完才惊觉失言,慌忙低头喝茶。

  傅天仇老脸一热。这记软刀子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可一年期限已过...”许宣继续补刀,脸上却写满真诚的忧虑,“这进度...”

  话锋突然一转:“学生突然想起一句话,用在此时此地倒是恰当。”

  两人同时抬头,情绪各不相同。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许宣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柄软剑直刺要害。

  陆耽听得暗暗点头——这话既给足了老臣体面,又点破了问题的关键。

  用在此时则是说你虽然年纪大了可能还有点学问,但不擅长办事就别办了,交给能办事的人吧。

  急流勇退,未必不是真丈夫。

  傅天仇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骄傲如他,又怎甘心承认自己力有不逮?

  其实许宣原本想说的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这话看似是宽慰,实则就是更锋利的挑明老头这事办错了。

  但考虑到对方不是坏人,往后还可能会和宁采臣打交道,说不得还有一些更深的联系,就稍微放了点水。

  书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傅天仇的脸色在烛光下明灭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涨红。这位三朝老臣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是固执己见保全颜面?还是放下身段寻求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