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周举独坐书院偏厢,对着一盏孤灯发愣。
窗外传来钱塘江的潮声忽远忽近,像极了起伏不定的心绪。案上摊着一册《楚辞》,翻到《离骚》那页墨迹犹新。
掉落人生低谷之后又挨了几拳,要说没有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我真的错了?”
陷入自我怀疑的周举在第二天更加惆怅,看着底下的学生无精打采的样子想要发火又懒得发火。
看着外边逐渐热闹的街道更加心有不忿,认为这个节日过的没滋没味。
越想越是烦躁,索性泼墨挥毫,写下一首《端午吊屈子》:
很快一首充满匠气的纪念屈原的诗词写了出来。
“江涛呜咽泣忠魂,艾叶萧萧带泪痕。岂效时人争角黍,独留清白照乾坤。”
此时纪念屈原为主题的端午节习俗尚未完全定型,只是其爱国精神和高尚品格已经受到人们的敬仰。
所以一些文人墨客会在端午节期间创作诗词歌赋,表达追思和缅怀之情。
歪脖子树写诗的目的就是明志,因为他觉得自己和三闾大夫有了一定的精神共鸣。
都是心中怀有万千抱负,可惜时运不济落得个钱塘江畔沉寂无声的下场。
正在酝酿悲愤的情绪时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虽然有些想要避其锋芒,但歪脖子树的属性发作,就定在原地好似没有看见来人的样子。
许宣可就热心多了,这可是攻略于公的持续性任务道具。
而且自己心胸多大啊,东冶郡的事情都忘的差不多了。
于是见面就是摆手。
“周兄。”
“在钱塘过的好吗?”“有时间请你吃饭。”
热情到让对方有些不适,后续更是表达了诸如:
“我一定要和于公说说,如此大才怎么能在锦天书院教书呢,太浪费了。”
“若是于公不同意,还有我们崇绮书院呢。”
总之如沐春风的感觉沁人心田,一点没有信中的跋扈之态。更没有幕后黑手的觉悟,好似发配对方的事情不是自己撺掇的一样。
周举有些迟疑,难不成自己误会了他?
只是在对方看向桌面的时候心头一紧,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许宣还是看到了桌上的诗词。
“周兄好雅兴啊。”
手一抖,一滴墨落在“清白“二字上,晕开一片污渍。
“许教习造访,有何贵干?”周举冷着脸,故意把“教习”二字咬得极重。
许宣却不恼,反而凑过来看他的诗作。
好家伙,就你还和屈原共情了?你配吗?
既然如此,就让本座来给你上一课吧。
“咳咳,还别说,你和屈大夫确实是有几分相像。”圣父的叹息直入人心。
周举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得意,就听许宣悠悠吟道:
“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选拔有才德的人,重用有才能的人,遵循法度而毫无偏差错离。”
“周兄的在遵循法度上还是可圈可点的。”
周举心中一紧,因为这句他只占了一半,在才德才能上即便刚开始比较自信,现在冷静下来后就觉得有些羞愧。
幸好许宣只提了后半句绝口不提前半句,也不知是几个意思,难不成是故意的?
之后圣父还和其深入交流了屈大夫的“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等等。
每一次都只肯定了两者相同的那一部分,剩下没有做到的那部分则是根本不提。
反倒是让那些没有做到的内容更加的深入人心,就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到了心上。
明明是恭维的话,最后反倒是听出了没有才能,不知变通,农事不修,尸位素餐等等含义。
周举反应过来后气的脸都红了。
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琢磨出来怎么骂人的?
还搞出一副替屈大夫骂我的姿态,人否?
只是自己嘴拙,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如何反击,气的血管都冒出来了,打定主意再搭理这个卑鄙小人我就是狗。
见此情景许宣知道火候够了,于是立刻话题一转。
“李老夫子是不是和你讲过和光同尘?”
“哼!”周举冷哼决定一言不发,让这个家伙唱个独角戏。
“他和我也说过同样的话。”许宣一副追忆往昔的表情。
“哼!”歪脖子树心中冷笑,果然是一丘之貉!
“你猜我有没有听从这番劝导?”
“哼!肯定听了,不然何以小小年纪就能搅动江南风云!”周举还是破功了,露出鄙夷的神情发泄内心的怒火。
第495章 意外来了
许宣露出一个胜利者嘲笑败犬的笑容。
“哎~~~于公岂能把自己的学生真的放逐到一个毫无意义的学堂里?”
“李老夫子这番话是有深意的,你是以儒家本立而道生的角度来理解,那么结果自然是随波逐流。而我用道家的视角来理解的是另一种含义啊周兄。”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能够顿挫自身的坚锐而不受任何损害,能够化解各种纷扰而不感到劳累,能够含蓄光耀而不被污染,能够混同尘垢而不失其本真。”
“不受损害,不感劳累,不被污染,不失本真。”
“你做到了吗?”
周举踉跄后退,脑中轰然作响。
不是....就李老夫子那副德行能引用这么深奥的道理???
这种至高的境界只有于师才能达到才对吧...可想起老夫子说话时的高深莫测之感他又有些拿不准。
加上于公背书,以及这个颇有能量的许教习的引导。
最终的结论就是周举自身学艺不精,不能解得其中大智慧,然后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许宣满意的笑了。
实际上李老夫子当然没有搞什么深意,就是字面上的随波逐流的意思,但架不住有人暗中给其增添人设。
毕竟不能在于公眼皮底下用当头棒喝打他的学生,那么就用点精神攻击好了。
也怪周举自己意志不坚定,以及看的书太少了。
圣父神魂之火旺盛到吓人,书本几乎一扫就可以录入其中。
即便如此,依旧每日泡在南山的书库之中翻阅各种典籍,领悟前人智慧,结合自身的知识体系进行重组,如此才有底气去忽悠别人。
留下陷入自闭模式的歪脖子树,走到了后院。
“老夫子,好久不见。”
两人之间少了一些商务往来,多了一些真诚。
毕竟李老夫子是圣父的天使投资人,一封推荐信让他推开了书院的大门,也遇到了若虚师兄,这份恩情虽然已经还过数次,但是感情还是维系的很好。
老夫子后续也一直坚定的站队己方,还赠予了一柄神兵做了追投。
这一次来是专门送东西的。
“这是我们保安堂的菖蒲和艾草,从南山上采的上等品。五色丝则是请金山寺的高僧编制好东西。”
此时的端午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有“恶日”之说。因此百姓们通过各种习俗活动来驱邪避灾,祈求平安健康。
而菖蒲和艾草具有香气且可入药,于是在病疫高发的夏季将它们插在门口可以寓意驱邪、治病。
若是作为驱邪所用,那么还有什么比南山这座江南文脉之一出产的更好呢,光是这个原产地就可以讲一个很好的故事。
佩戴五色丝也是一种习俗。
应劭《风俗通》云:“午日,以五彩丝系臂,避鬼及兵,令人不病瘟。”
所以大家会在这段时间用五彩丝线系在手臂上,有的还会将五色丝悬在门上或床帐等处,以祈求平安健康。
五色丝则是来自于金山寺的季节性限量产品。
广亮在搞光头产业上真的是一把好手,不同的节气推广不同的产品。
若论祈福当然是佛门更亲民一些,于是就让寺里的和尚们加班加点的赶工。
说是考教课业,以此来为自己积累福源以及领悟入世之佛法的真谛,嘴上说的也是天花乱坠。
难怪可以把刚刚建成的金山寺经营的红红火火,这让许宣越发不舍得放他重建灵隐寺了。
此时书院之中的李老夫子是心情大好。
置办这些东西对于李家而言轻轻松松根本无需过问,只是这是许汉文送来的那就是意义不凡,人家这叫不忘初心。
笑呵呵的聊了几句,然后许宣让老头这几天少出门,有事让歪脖子树多承担一些就行。
老头子闻弦知雅意,也不问为什么。
等到许宣走了立刻说自己身体不适回家休息几天,端午这段时间书院就拜托周教习了。
周举总感觉哪里不对,但是刚刚被pua了一顿,现在大脑还处于混乱状态,也就应下了这个差事。
离开锦天书院,许某人又去了觐天书院。
“于公,你那弟子改造的挺好。现在已经开始研究和光同尘了,我看再有个几年就能走出过去的樊笼。”上来就是表功,狠刷NPC好感度。
随后就是送礼,也是菖蒲,艾草,五色丝这一套,礼轻情意重嘛。
随后就是....
“最近钱塘确实热闹,人道气运蒸腾而起。不过现在局势不好,说不定就有哪些妖魔鬼怪潜入进来作乱。”
“到时候咱们作为人间正道,要守望相助啊。”
图穷匕见,最后一句是关键。
于公嗤笑一声,他被贬吴郡不得外出,还以为之后会有朝堂政敌接二连三的来搞事。
没想到最近遇到的全是某个和尚搞出来破事,引来了不少牛鬼蛇神,也不知道这一次又招惹了什么厉害人物,还敢跑来查岗。
“您这就冤枉人了,我许某人行得正坐得直。”
“为了江南安定做出了不少贡献,还培养出了几名好弟子一起保护九州天下。”
巴拉巴拉说了半天,还屡次提及了周举的表现,让于公不得不答应了守望相助的提议。
紧接着许宣又来到了西湖,看到水府已经封闭就离开了。
绕着钱塘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来到保安堂,把软乎乎的小青拖了出来。药店里囤积了大量驱逐五毒的雄黄粉,光是溢散出来的气味就够一般妖族远离的了。
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为了啥非要守在这里。拖着副堂主一路紧走慢走,到了清波门的豪宅。
上一次为了收拾大慈法王整理出来的宅院正好用在此时。水石相映的园林主景正好适合藏蛇,地下四通八达的水路保证了其中的舒适度,错落的房间投射的阴影也可以遮住阳光。
扑通一声,小青就被扔到了水里。
“这几天就不要露头了,好好待着。”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