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男人在这个时候约自己出门?
此刻她仙胎即成,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
力量、境界、对天地的感悟都臻至人间巅峰,但同时也意味着她与这方人间的联系正在变得稀薄。
在这种状态下若是出门与人争斗,发挥不出几成实力,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天地反噬。
不过她对许宣的为人也算了解。
这家伙虽然有时候行事跳脱,喜欢惹是生非,但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或重大事件时,通常还是很有分寸的。
于是,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
“去哪里?”
许宣似乎早就想好了地点,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名字。
“紫竹林。”
紫竹林?白素贞微微一怔。
“这个地方我倒是可以去。”
“只是,为何要去那里?”
自然是因为那里清净,周边没有密集的人族聚居,又靠近大海,地势开阔,万一……嗯,万一有点什么动静,也好控制,不至于波及太广。
这就是方案二。
当然许宣不能这么说,只是一再表明那里适合谈心。
白素贞略一沉吟,暗中掐算了一番,天机反馈的结果有些古怪,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难以看清吉凶祸福,只能隐约感知到,此行似乎关联重大,且与自身有极深的牵扯。
“好。”
一个字吐出,仿佛带着某种定数。
许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很好,战略第一步达成!
清淡云气掠过钱塘夜色,朝着东南方向的紫竹林飘然而去。
不多时,两人已置身秘境之中。
林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万物凋零的腐朽气息,灵气稀薄得可怜。
看着这破败的景象,许宣心中更是烦躁,甚至涌起一股迟来的懊恼。
观世音菩萨都陨落了,这地方自然是没有道则继续维护下去。这么明显的五衰之气,自己之前怎么就没多想想呢?
等走到莲台面前,许宣停下脚步。
他能感觉到身后白素贞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仿佛有千斤重。
知道真的拖不住了。
“白姑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天门之后是一片混沌该怎么办?”
白素贞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她似乎没听懂,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双总是清明睿智的凤眸,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语气平淡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眼神有些散乱的看向许宣。
“……你,再说一遍。”
许宣看着白素贞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心头寒意更甚,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硬着头皮,将那个残酷的事实,彻底摊开:
“天界没有了。”
“三界也要毁灭了。”
第57章 这诗好啊
紫竹林中,骤然挂起了无名之风。
起初只是竹梢微晃,叶片沙沙,但转瞬间,风声便凄厉起来。
哗啦啦的响声中,早已腐朽的竹杆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拦腰折断。
稀疏的竹叶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从枝头抽走,打着旋儿的下起一场叶雨,很快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颜色黯淡,了无生机。
风未止,又起了猛烈的无形之火。
并非凡火,亦非三昧,而是一种源于心神剧烈动荡、道韵紊乱而迸发出的足以灼烧灵性的心火。
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秘境衰败的腐烂海藻气味,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的怪异气息,在这无形心火的灼烧下被一扫而空。
笼罩着秘境呈现出病态淡紫色的残存光膜,在这风与火的夹击下,如同水波般剧烈地抖动,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乍一看,在这狂暴的力量激荡下,腐朽的落叶被卷走,污浊的气息被净化,黯淡的紫竹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竹身微微泛起光泽……
整个紫竹林秘境,好似重新焕发了生机。
但许宣知道,这绝非新生,这是毁灭前的回光返照。
恐怖的灵气浪潮,正从那个跪倒在莲台前的白衣身影身上,失控地爆发而出!
仅仅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点点余波,便已如此骇人。
强者一念,天地变色。
没有了菩萨道则坐镇维护的紫竹林,正在承受着一位人间绝巅者道心破碎时无意识的的“拷打”。
白素贞拜在莲台之前,背对着许宣。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平静得可怕。
“许汉文。”
“你可知,我修行了多少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许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当被称呼全名的时候,最好保持安静。
因为白素贞也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平淡到语气说了下去。
“一千七百多年。”
“你可知,师门无踪的时候,我有多彷徨吗?”
“你可知,我在这紫竹林中,得菩萨点化的时候,有多欣喜吗?”
“你可知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走在路上吗?”
走在求道的路上,走在追寻更高境界的路上,风雨无阻,信念不移。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路的尽头是虚无?
许宣心里有不知多少条安抚人心的鸡汤,但世间哪里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三年的萌新也配共情一千七百年的大佬?
所以,他无法回答,也没有资格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心中默默的帮对方骂一骂这贼老天。
这时白素贞伸出右手,掌心之中光华微闪,浮现出一片焦黑的柳叶。
对她而言这不止是信物更是某种象征。
将这片焦黑的柳叶,再一次供奉在了那布满苔痕的莲台中央。
然后抬起头仰望着空无一物的莲台上方,那里曾经是菩萨显圣的地方。
眼神之中的温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以及茫然深处正在酝酿的风暴。
“菩萨啊,菩萨……”
“你可能……为我解惑?”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
莲台上方,那空无一物的虚空忽然泛起淡淡的光。
一道雍容慈悲、手持净瓶杨柳的妇人虚影,缓缓浮现,低眉垂目,正是杨柳观音的法相。
然而这法相只是静静地浮现,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只是一幅被投射出来的陈旧画像。
随后消散。
紧接着,又有一点金光亮起。
金光之中,显现出一位威严勇猛脚踏龙头的金刚力士法相,是为龙头观音。
同样,这法相也只是静静浮现,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气息,如同泥塑木雕。
然后是白衣观音、鱼篮观音、水月观音、施药观音……
一尊尊或慈悲、或庄严、或勇猛、或平和的观音法相,接连在莲台上方的虚空中浮现。
就在一尊尊沉默的观音法相轮流浮现又无声消散的诡异过程中,那片象征着菩萨点化的柳叶,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粉末。
焦黑的色泽如同燃烧后的余烬,被无形的风吹拂,簌簌散落。
随着柳叶的消散,白素贞眼中最后一丝期盼与温度,也随着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现的源自古老血脉深处,被漫长修行压制的兽性。
而莲台之上法相轮转也走到了尽头。
一尊,两尊,三尊……足足三十三尊都出现了。
没有任何指引,没有任何回应。
莲台原本就因岁月和道韵消散而显得暗淡,此刻那些石雕的莲花花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脆弱。
一片,一片,如同真正的凋零之花,从莲台上剥落。
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齑粉灰烬,飘散在凄厉的风中。
留存的信仰之力,终究有尽头。
白素贞的问题根本无解。
随着最后一片莲花花瓣化为飞灰,莲台本身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崩解,坍塌成一堆普通的碎石。
而与之相应的,是白素贞身上气息的剧变。
无形无质却沉重到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威压,开始从那个依旧跪坐于地的白色身影上散发出来。
并且这威压正在逐渐地加强。
身前早已干涸的功德水池,池底坚硬的玉石开始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脚下的土地石板,出现了不规则的裂纹,大地也无法承受她的重量与情绪。
空间中残存的灵气彻底狂暴,如同怒海,掀起狂暴的潮汐,时而汹涌澎湃,时而抽成真空。
整个紫竹林秘境如同暴风雨中的破屋,开始剧烈地颤抖呻吟,边缘的空间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那是空间结构不堪重负即将崩塌的征兆。
身处风暴边缘的许宣,灵觉被海量的预警信息刷屏。
危险!极度危险!致命危险!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法力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护体灵光应激而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进入到了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
心跳如同失控的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巨振,血液奔腾的声音在耳膜中轰鸣。
然而,就在这天地色变的边缘,白素贞脸上反而露出一个类似释然的笑容。
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却比任何狰狞愤怒的表情更让许宣感到毛骨悚然。
“菩萨,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缓缓对着那片废墟垂首行了一礼,语气恭顺,却冰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