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正”,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那是“大”,无边无际,至大无外;
那是“刚”,坚不可摧,百折不挠;
那是“直”,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这便是浩然正气。
祭酒的祝文已经念到了最后几句,他的声音不再像金石,而像雷霆,是唤醒万物的第一声雷。
“……今妖氛蔽天,魔瘴横行,人道式微,纲常濒绝。书院不肖,敢竭微诚,敬修祀典,伏望亚圣垂怜,降此正气,扫除妖孽,廓清寰宇,复我朗朗乾坤,正我人伦大道——”
“伏惟尚飨!”
最后四个字出口,气柱爆发。
那根已经粗逾数丈的气柱猛然向上冲去,速度之快,力量之猛,以至于空气被撕裂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庭中所有人的面庞,心头的恐惧、犹疑、私念,在这一阵风中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白光刺破黑暗,正气直冲霄汉!
天上的阴云像是云层背面的暗斑,又像是天穹上的淤青,一块一块,紫黑发乌,形状狰狞,如鬼脸,如骷髅,如扭曲的人面,张口向着大地无声地嚎叫。
而浩然正气所过之处,那些紫黑色的魔气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寒霜,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
就连缠绕在神凤身上的妖魔之气都被涤荡一空。
天穹如洗,蓝得近乎透明。
完成了“涤荡魔氛、廓清寰宇”的使命,通天彻地的浩然正气之柱开始逐渐内敛收束。
从凝实变得虚幻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它刚刚净化的蓝天之中。
然而,就在气柱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异变再生!
原先矗立的中心位置,一道身影,由淡至浓,悄然浮现。
并非实体,也说不上是清晰的影像,更像是一道由最纯净的光与某种至高意念凝聚而成的朦胧而伟岸的“虚影”。
很高。
并非肉身高大,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令人仰望的“高度”。
“巍巍乎,荡荡乎。”
虚影只是静静地“站”在半空之中,姿态寻常,双手垂于身前,是士人常见的长揖之礼起手式,恭敬,却不显卑微;庄重,却毫无僵硬。
脊背挺得笔直,那不是刻意为之的挺拔,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源于信念深处的不屈与刚正,仿佛支撑天地的唯一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微微扬起的头颅。
并未如世俗祭祀中常见的神祇塑像那般,低眉垂目,悲悯众生;也非傲慢地高昂,睥睨天下。他的目光,是平视。
平视着前方那无垠的刚刚被净化的苍穹。
在这个鬼神之说盛行、帝王自称天子、万民皆需仰望上苍、祈求神明庇佑的时代,这个被无数读书人尊为“亚圣”却在此刻以一个“人”的姿态,平静地平视着苍天。
“吾养吾浩然之气……”
“……以塞于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虚影并未有更多的动作,仿佛他的出现本就是这“浩然之气”显现的一部分,是道理的自然昭示。
然而,下一刻,这道由纯粹意念与正气凝聚的虚影,却微微转动了“视线”。
目光越过了祭台上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祭酒,越过了台下黑压压一片仍沉浸在震撼与狂喜中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边缘三个并不起眼的身影之上。
朦胧的光影之中分离出三点极其微小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三奇身上。
做完这一切,平视苍穹的虚影开始迅速消散,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只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
祭台上下,一片死寂。
老沈呆立当场,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那惯常的沉稳老练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茫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主持过不止一次祭祀亚圣的典礼,但…这一次超出了他对“祭祀”与“先圣显灵”的所有认知。
另一边,祭台之下,人群边缘。
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不偏不倚,没入早同学紧蹙的眉心。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清鸣响起。
过于刚猛爆裂的“碧血丹心”,在这一点微光的浸润下,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坚实的核心与最正确的运转轨迹,刚猛依旧,却多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浑厚绵长的“仁”之韧性与包容。
化为温养神魂、淬炼体魄的暖流,奔涌不息,沛然莫御。
与此同时,湛卢剑骤然发出一声欢快而清越的长吟!
前所未有的心意相通的感觉,自剑柄处汹涌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自上一任剑主周处战死沙场,这柄仁道之剑便陷入沉寂,虽被他以无上毅力与正气沟通,勉强御使,但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难以发挥其真正神威。
而此刻,那最后一丝隔阂在这源自亚圣的微光点拨下消融殆尽。人与剑终于达到了完美的契合,再无分彼此。
这还不止,得自于公传承的古老锻体之术被注入了一股更加宏大的生机与力量,无声无息地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淬炼与蜕变。
“仁者无敌”这并非虚言,当内心怀有至大仁念,体魄亦能承载迸发出与之匹配的真正无敌于世的力量!
全方位的强化,在瞬息之间完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点同样微小的金光飘入了静立一旁的宁采臣心口。
溪流缓缓注入他因琴魔之心而时常冰冷悸动的灵台,一个清晰而古老的词组自他神魂深处浮现。
“与民同乐”。
《孟子·梁惠王下》的经典对答,跨越时光在心间悠然回响:
“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不若与人。”
“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不若与众。”
于是,有了结论:能“与民同乐”,方能行王道,安天下。
这并非单纯的力量赐予,而是一种境界的赋予。这“与民同乐”的圣贤真意滴落在融合了魔性与琴心的复杂心湖之中。
原本偏执、炽烈、倾向于独占与私有的“小爱”与这博大、包容、泽被众生的“大爱”并未冲突排斥,反而在这圣贤之意的调和下,开始交融、共鸣,变得异常融洽。
也与他苦修不辍、追求至极的“圣皇之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契合。
宁采臣感到自己一直无法触及甚至难以理解的那最高层次的乐章《清角》其门槛似乎在这一刻敞开了一丝缝隙。
季瑞也感觉到了眉心的一点微凉。
没有澎湃的力量涌入,没有玄妙的境界提升,只有一句话。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从“尽心”到“知性”,再到“知天”。由内而外,由己及人,由人道而至天道。这是一个完整的递进的认知。
若问这有何实际效果?
季瑞自己也说不清,但冥冥中有一种奇特的感应,这份看似虚无缥缈的“知”,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能帮他挡住一道劫难。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又仿佛过了许久。
当天空恢复澄澈,虚影消散,祭台上下的众人还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之中时,三奇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快走吧。
他们目力远超常人,方才分明瞥见有几道格外凝练的黑色魔气,在正气光柱横扫时并未被彻底净化,而是如同被击碎的陨石残片,四散崩飞。
其中数道,正朝着庐山主峰之外的几个方向坠落下去。
这些漏网之鱼,或许成不了之前那般遮天蔽日的魔云,但以其精纯度,一旦落地,侵蚀生灵,遗祸一方,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得到了新的力量,按照剧情也该去展示一番了。
再说白鹿书院搞了半天大礼仪,又是诵祝又是烧香的忙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搞出亚圣显灵这种大场面,结果好处被我们三个外人拿走了,这.....
于是找到有些恍惚的老沈表示要立刻前去相助许师,不能久留。
体面话说完转身就走。
老沈看着三人的背影快要消失在眼前的时候才想起了什么。
“唉,我的白鹿.....”
第522章 魔高一丈
长眉远眺着庐山方向那骤然澄澈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近乎恍惚的出神。
并非惊异于白鹿书院能引动如此规模的浩然正气。
江南第一书院,千年文脉所系,若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反倒奇怪。
那正气至大至刚,专克阴邪魔祟,也在天地规则之内,算不得多么出人意料。
真正让他心神微震,以至于短暂失神的,是那道最后出现的虚影,以及虚影消散前那平静扫过天地的“目光”。
“孟子……”
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到了他这般境界早已超脱世俗王朝更替、门户之见。诸子百家先圣前贤,于他眼中不过是追寻大道试图理解并定义这方天地的不同路径罢了。
孔孟之道,与其说是某种具体的修炼法门,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理念、秩序在文明长河中的凝聚与显化。
某种程度上,那些开创道路、思想不朽的圣贤,已然达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方才那浩然正气横扫而过时,长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早已与“天道”紧密纠缠的神魂深处,竟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
像是一种…久远的共鸣?
“人间道”的纯粹意志对“天道”近乎无情运行规则的一次轻微“叩问”。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但长眉是何等人物,道心坚凝如万古玄冰,所求所行,自有其不容动摇的路径与信念。
仅仅一瞬的恍惚与悸动之后,心中那柄以无上意志淬炼的“慧剑”便无声斩落,干脆利落地将这一丝因外界扰动而产生的心绪波动,连同其可能带来的任何微小影响,尽数斩灭。
道途之争,容不得半分犹疑与杂念。他的路早已选定,纵是亚圣当面,亦不能移。
随后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正气涤荡的荆州大地。
浩然正气虽烈,终究只是一时之扫荡,最主要的作用是帮助神凤的气运摆脱魔化,以及镇压荆州弥漫的负面气息。
而那些已经冲破封印肆虐人间的魔道巨擘,那些被滋养壮大的妖魔邪祟,绝不可能就此撤退。
相反,这如同当头棒喝的打击反而激发出他们骨子里最凶戾的反扑。
只要这世间还有征战、杀戮、饥荒、痛苦、绝望……只要人族生灵依旧死伤枕藉,怨气、戾气、死气、秽气……种种负面气息便会不断滋生、汇聚。
那被暂时驱散的魔气,便会从人心的缝隙中再次弥漫出来,重新污染这片青天。
道涨魔消,魔涨道消,这本就是大势之争。
想到这里,长眉眼中掠过一丝惋惜,惋惜于这些年里他和许宣下手太狠。
彼时的魔道联盟,何等声势滔天,若是那些家伙都活着,且还保持着全盛时期的实力与凶威,如今这天下大乱的局势,岂不是如鱼得水?
恐怕早已将九州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需要如今这般苦苦算计。
可惜他们终究是没有撑住这最关键的三年啊。
幽泉的灵智被磨灭,只余下最精纯的本源被炼成了阵法根基,再无自我。绿袍老祖肉身被大晋金龙碾为齑粉,元神则被昊天镜反复熬炼,化作仙器资粮。
能死在自己的布局之下,对幽泉、绿袍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算“死得其所”,甚至“物尽其用”。
而毒龙尊者与西方野魔,则连这般“体面”都没有,被许宣连皮带骨融入了那方诡异莫测的“净土”。至于自己的暗子赤身教主鸠盘婆,更是倒在了第一批次,形神俱灭。
最让长眉心中隐痛的还是师弟,倒在了地狱之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的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