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在意这些虚假的感情了。”
白素贞的声音带着一千七百年修行沉淀出的近乎悲悯的无奈。
在她看来许宣的执着如同孩童紧握一把沙子,以为那是无价之宝。
他不知道沙子终将从指缝间流走,不知道那些被他视为珍宝的“感情”归根结底不过是情丝世界中的一场幻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何必执着?何必当真?何必……与她争执至此?
可她不懂。
许宣是穿越者。
他从另一个世界来,带着另一套认知体系,另一种对“真实”的定义。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和这些人,没有什么不同。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个世界,回应着这个世界。
他也曾纠结过“真假”之事,所以更能感同身受。
双方再一次产生了分歧,就跟男女吵架一样说了很多有的没的。
你说我不懂修行者的觉悟。
我说你人性太少,应该多一些。
你说我执着于虚假的感情,迟早会后悔。
我说你的“斩断”才是真正的逃避,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你说我明明没有修行者的根基,却偏偏修成了这一身的本事,简直是老天瞎了眼。
我说你明明是人,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泥塑的菩萨,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
争吵之中那一直压抑的情劫发作了。
红的发黑的丝线剧烈颤动。
红,是情到深处浓得化不开的红。
黑,是劫气浸染即将失控的黑。
催动着两人走到一个不得不动手的地步。
“不断的轮回终究会达成所愿。”
“也可能会铸就无法断开的感情。”
虚空之中,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撞击在一起。
“许汉文!”
“白素贞!”
道争。
最快的解决方式,就是力大者胜。
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分对错。
可许宣知道自己数值不够。
于是....
“小青!”
西湖之底。
那座刻满“人”字的石碑轰然炸裂!
第440章 是你错了
话说在三年前。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刚刚出道的小青大王遭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她被某个姓许的书生告了黑状。
然后就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惩罚。
“人字,一千个。”
这个过程,相当的艰辛,不是“不想写”的那种艰辛,是真的写不出来。
众所周知妖怪很少有读书的,小青当年走的就是传统路线。
所以写出来的“人”字,左边那一撇弯成了蛇形,右边那一捺歪成了波浪。
后来撇倒是直了,捺却飞了出去,最后那一笔拖出老长,活像一条逃跑的尾巴。
千遍之后石碑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字了。
那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线条,有的像扭曲的符文,有的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有的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沉睡中苏醒时随手划下的印记,充满了神秘的意境。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某种独立的生命体,在纸上缓缓蠕动游走。
小青自己看着都觉得瘆人。
终于忍无可忍,双手一合,妖力催动。
挫骨扬灰!
可白素贞是在暗中看过的。
于是,在情丝世界动荡的时候幻化出了此物,镇压了妹妹。
算是一种……恶趣味吧。
当然,镇压之力,也是一点没少。
那石碑的重量,足以将任何一个四境以下的修行者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因为她知道妹妹跟着许宣东奔西跑这几年,境界蹭蹭地长。
从当初那个只会“看我不砍死你”的莽撞蛇妖,到如今能在诸多大战中独当一面的青妖王。
体内也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龙君的馈赠,水君的位格之类的。
还有无数次与许宣并肩作战时潜移默化中沾染的那个男人独有的思维方式。
战斗力高得极不正常。脑回路也极不正常。
不然,她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孤身杀入金山寺?
不然,她怎么会想到“仗剑杀佛”这种离谱的法子?
不然,她怎么会以那样的一剑,点醒了那个被困在金刚界中的男人?
意外出现一次,是意外。
接连出现,必然不能是意外了。
白素贞在镇压妹妹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见到了某种可能。
所以那座碑里加了不少料。
可白素贞还是低估了一件事。
保安堂的青堂主固然没有恢复记忆。
可她的本能已经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当那个声音传来时。
“小青。”
她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传入灵台深处。
然后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位白莲大魔王。
印记在这一刻,轰然绽放,白光如潮水般涌出。
石碑上那些歪七扭八的“人”字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一两个笔画的轻微抖动,如同沉睡中被惊醒的人,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是三五个、十来个、几十个。整个碑面的“人”字,都在颤抖。
霸道的白光能把一切歪理都说成正论,不讲道理。
如同瘟疫又如同春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整座石碑。
“呵!!!!!”
一声暴喝,自西湖之底轰然炸开!
淤泥翻涌,砂石崩飞。
那是小青体内最深处最原始、最接近“本源”的龙门之力,被催动了。
轰——!!!
石碑,碎了。
小青,站在废墟中央。绿衣如旧,可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纯正的金色,如同初升的朝阳。
小青大王,归来!
废墟中央射出两道金光!
笔直向上,穿透层层湖水,穿透那被撕裂的云海,穿透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虚空——射冲斗府!
强到足以让天穹之上那尊立于莲台的白素贞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侧目。
“好张扬....”
许宣摇头,欲扬先抑的快感不是白素贞这等超凡脱俗的修行者能够理解的,还是我等俗人好这一口。
底下的小青更是还嫌不够张扬,在水中摇身一变。
那变化一起西湖无声地凹陷。
水色开始变化,由碧转青,由青转浓。
然后幽幽的冷光,从那最浓处透了出来。
青鳞乍现,车轮大小,边缘薄如蝉翼,通透如琉璃,却又深邃如渊海。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其上,被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在鳞片表面流转、跳跃,如同活物。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无数片青鳞,从湖心深处接连浮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彼此交叠,却又互不遮挡,以一种近乎完美的秩序覆盖着那正在苏醒的龙躯。
江海倒灌般的血脉奔流之声从深处传来,轰隆隆,哗啦啦,如同亿万顷波涛同时拍打礁石。
龙脊高耸如剑脊,一节节脊骨,从背部高高隆起,每一节都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锐、笔直。
光起处破水而出。
初时只是一缕青烟,细若游丝,袅袅升腾。
缓缓向上,穿过那被金光射穿的云层。
细看时却是千万片青鳞,同时折射出的天光月影。
百丈龙身,沿着虚空盘绕而上。
穿过云层时,云层向两侧翻卷退避,如同臣子为君王让路。
穿过月光时,青色洒落人间,带着冷香。
升至云层时,人间,已渺小如芥子。
横贯天穹,天河的尽头,是那世界之外的所在。
青光一闪。
百丈龙身,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