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与许宣并肩而行,衣袂飘飘,宛如一对璧人。
小青跟在后面,一会儿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噘着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阳光和煦,杨柳依依,西湖边游人如织。
断桥残雪虽已化尽,但春水初涨,烟波浩渺,别有一番韵味。
许宣兴致颇高,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说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说。
白素贞含笑倾听,偶尔补充几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湖面与来往行人;小青则时不时被路边的糖人摊、卖花担吸引,跑开又跑回。
远远看去,这三人倒真像快乐和谐的一家三口。
只是,小青心中那点不自在的感觉,随着脚步的移动,越发清晰起来。
她总觉得,这半年来的时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迷雾。
日子快得有些异常,明明记得洪水刚退,医馆才开张没多久,怎么一眨眼,姐姐就和那书生成了亲?
自己好像也没在人间怎么“撒野”,许多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最奇怪的是,有好几次,她明明很想去找许宣“玩”,可念头刚起,不知怎地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困倦,然后……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竟然靠在西湖水底那尊菩萨法相的脚边。
身上还盖着片莲叶,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自己贪睡,可次数多了……
“难不成……我被菩萨给‘镇压’了?”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猜得还挺准。
没错。
白素贞的世外之身在加速推进这段“人妖姻缘”时,特意“处理”了两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一个是可能提前干涉甚至破坏这桩“情劫”的法海;另一个,就是直觉敏锐、行动力强、总能在关键时刻“煞风景”的小青。
这个妹妹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对“许宣”莫名的亲近感,总是能像雷达一样精准定位,然后以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出现在周围,破坏掉精心营造的暧昧气氛或独处机会。
于是,“菩萨”便时不时将小青“召唤”到身边,或是以法术令其陷入沉睡,无形中大幅减少了意外。
果然,少了这个“干扰源”,后续的感情进展才得以按照预期正常且迅速地发展起来。
三人刚走到码头,准备登船游湖,天公便十分“应景”地飘起了绵绵细雨。
远山近水,亭台楼阁,都浸润在一种水墨画般的诗意里。
岸边停着几只乌篷小船,船夫披着蓑衣,热情招呼。
白素贞选了一只看起来最干净整洁的小船,正要抬步上去,却忽然停下,转身对跟在身后正探头探脑打量小船的小青柔声道:
“小青,这船有些小,怕是坐不下三个人。”
小青:?
“你便留在岸上,或者……去水里玩一会儿吧?”
小青:!
姐姐!这船明明再装十个我也绰绰有余啊!
“水里一样好玩,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在水里待着么?快去,听话。”
小青还想争辩,但血脉里对姐姐的敬畏与服从瞬间占了上风。
委屈地扁了扁嘴,最终化作一声不情不愿的“哦”,然后赌气般地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绿影一闪,没入了烟雨蒙蒙的湖水中,只留下圈圈涟漪。
白素贞这才转过身,对许宣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相公,我们上船吧。”
两人先后登上小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便悠悠荡离了码头,滑入烟雨迷离的西湖之中。
船行湖上,雨丝轻敲篷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宣注意到身边白素贞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她并未像往常那般沉静地欣赏景色,反而微微垂着眼眸,长睫轻颤,似有心事。
“娘子,你……”
白素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相公,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我来钱塘是受了观音菩萨的指点,为了寻找千年之前的救命恩人,了却一段因果。”
许宣点头:“自然记得。娘子今日来西湖,不就是为了此事?”
白素贞目光投向烟雨迷蒙的湖心,缓缓道:
“菩萨当日曾以偈语点拨:‘有缘千里来相会,需往西湖高处寻。’”
“我依言来到钱塘也已一年有余。这一年多,在保安堂,在钱塘街头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人心难测。若恩公是个心思简单质朴善良之人,以金银财帛或是佑其一生平安顺遂报恩,倒也简单。”
“可若是心性贪婪,所求甚多,甚至……挟恩图报那便麻烦了。”
许宣:....你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白素贞转过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倚重:
“相公你为人机敏,处事周全。这报恩的具体法子恐怕还需相公你多多费心筹谋,如何既能圆满因果,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然而,白素贞心中,还有另一半话未曾说出口。
报恩之后,因果了结,功德圆满。
按常理便能脱去妖身,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这是她舍了清修入这红尘浊世辗转寻觅的最终目的。
可是……
这短短的半年人间夫妻生活,与许宣的相识、相知、相守,那些忙碌却充实的日子,那些温情脉脉的瞬间,那些拌嘴笑闹的日常……
像是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化了道心中对“飞升”那份近乎执念的渴望。
忽然发现,那追寻了一千七百年的“圆满”与“飞升”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了。
因果圆满之后,究竟是该飞升天界?还是留在人间继续过这有烟火气、有喜怒哀乐、却真实温暖的日子呢?
世间的情丝开始如潮水般涌动,显然也是在随着主要人物的心绪变化而变化。
“哈哈哈哈哈——”
许宣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甚至带着点得意的大笑,打破了船中因忧虑而略显凝重的气氛。
伸手握住白素贞微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吗?那个有缘人,就是我啊!”
随即站起身转了一圈,展示着自己的特殊身份。
白素贞被他笑得一怔,随即蹙起秀眉。
嗔道:“相公,此乃正事,莫要闹了。菩萨指点岂会……”
“真的。”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有缘人’。千年前……呃,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但菩萨既然指引你来到钱塘,来到我身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看着许宣那毫不作伪的认真表情,白素贞心中猛地一震。
那“有缘千里来相会”的“会”,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遇见”,而是……姻缘相会?
下意识地松开了许宣的手,指尖微颤,立刻掐动了菩萨当日传下的因果法诀。
一阵光影流转后,竟然……是真的?!
种种情绪翻江倒海般冲击着她的心神,惊愕、恍然、荒谬、啼笑皆非,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与解脱?
原来恩人早已在身边,原来那段因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偿还?
想到这里,心神剧震之下,只觉得一直以来横亘在修行路上那道因“尘缘未了”而产生的无形障碍,悄然碎裂!
神魂骤然一轻,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自在之感充斥灵台,飘飘然如有羽化登仙之兆。
与此同时,西湖深处,那尊一直以宏大意志关注着此处的“观世音菩萨”法相眸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只差一点点了……”
“因果明晰,障碍消融,功德将满……飞升的契机,就在此刻!”
白素贞沉浸在那玄妙的感悟之中。
灵觉无限拔高,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九天之上,一座巍峨、高渺、散发着无尽神圣与永恒气息的“天门”,正在向她缓缓敞开!
门后是更加浩瀚的宇宙,更加精纯的元气,更加玄妙的法则……
那是生命的跃迁,是本质的升华,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
对于生命向着更高层次进化的渴望,是铭刻在每一个生灵灵魂最深处的底层逻辑。
第419章 开始了!
神魂中的灵光愈发璀璨,汇聚成一道无形的牵引之力,就要带着她挣脱这副躯壳的束缚,飞向那至高无上的天门。
然而,就在这灵光汇聚、即将离体飞升的刹那!
异变陡生!
无数道肉眼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色泽暗红如凝血、坚韧更胜神铁的“红线”,凭空显现!
它们并非从外界袭来,而是从无形的羁绊之中疯狂蔓延而出。
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锁链,带着令人窒息的情愫与执念,狠狠地缠绕上神魂。
无数画面、声音、气息,伴随着红线的缠绕,强行灌入她的意识。
是保安堂内,两人深夜对账时,他递来的那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和她指尖无意相触的微颤;
是洪水中,他逆流而上、嘶哑呼喊“坚持住”时,那被泥水模糊却异常坚定的侧脸;
是新婚之夜,红烛下他傻笑得意地说“进度还可以”时,那没心没肺却让她心尖发烫的笑容;
是平日里,他那些看似不着调、却总能逗得她忍俊不禁的俏皮话;
是肌肤相亲时,那滚烫的温度与令人沉沦的悸动……
过去半年所有的耳鬓厮磨、朝夕相处、欢笑嗔怒、点点滴滴……那些被她悄然珍藏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的快乐与温情,此刻全部化为最沉重、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枷锁!
轻飘飘即将飞升的神魂,被这些由“情”所化的无形锁链死死捆住,如陷无边泥潭,又如负山岳,再难向上挪动半分!
这就是……情劫!
那一刻,白素贞的灵台之中,念头如电光石火,瞬息万变。
千年修行的清冷孤寂,对大道飞升的本能渴望;菩萨指引的宿命轨迹,了却因果的功德圆满;人间半载的烟火温情,与许宣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神魂被情丝锁链拖拽的沉重窒息,天门遥不可及的冰冷召唤……
修行者的理性告诉她,此刻当断则断,挥剑斩情丝,挣脱这红尘枷锁,方能成就正果。
可心底那份悄然滋生、如今已如藤蔓般缠绕心魂的暖意与牵绊,却让她每动一次“斩”的念头,便如同刀割自身,痛彻心扉。
天人交战不知持续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千年。
最终,她缓缓地长叹一口气。
眼眸中所有的挣扎、痛苦、迷茫,渐渐沉淀,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烟霞册上勾名浅,自蘸红尘写婚笺。
九转丹砂喂鹤去,三生石畔种人缘。
“红线”瞬间仿佛得到了肯定,颜色骤然加深,由暗红转为一种近乎沉郁的墨红色。
情劫已至,再难脱身。
船头,许宣对自家娘子内心经历的惊涛骇浪与生死抉择全然不知。
他只觉得方才有一瞬间,娘子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圣洁光辉,气质飘渺出尘,竟有几分传说中的“天人之姿”,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但很快那层光辉便隐去了,娘子还是那个娘子,只是眼神似乎更加温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