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李晏相识多年,极少见他用这般语气说话。
“兄弟,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晏摇了摇头,他无法明说。
毕竟,那只是比肩大罗之后,以因果之眼窥见的一缕模糊光影。
好似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辩不分明。
如今清楚的是,九九八十一难,绝非只是消磨劫浊这般简单。
其中出了不少变数,有外来的,也有内生的。
便是他的因果之眼,也只能看见冰山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已足够让他心悸。
“贫道只能言尽于此。万万谨慎,些微大意,便有身死道消之祸。”
悟空面色遽变。
他本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金仙。
五百年前如来亲降,亦仅镇他于五行山下,未能坏其根本,灭其真灵。
而今李晏吐此等言语,这相当于明示他,
九九八十一难中,藏着连世尊都未必拿捏得住的变数。
那变数之大,怕是仙佛亦难自全。
李晏没有再说下去。
很多事言语无法传达,只能在恰当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让猴子自己去发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望向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南天门虚影。
那三个巡山神将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三个。”李晏忽然道。
那金甲神将浑身一抖,连忙抱拳:“末将在。”
“不必如此拘礼。”
李晏微微一笑,语气和煦,
“贫道方才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按理说该随你们上天庭走一遭。
你们是奉命办事,贫道不会为难你们。”
金甲神将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如蒙大赦,连连抱拳称谢。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李晏话锋一转,眸光清湛,
“三位将军在巡山时,可曾觉得这附近方圆万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金甲神将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可摇到一半,不由停住,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末将……末将也说不上来。”
“这山中的灵气比数百年前稀薄了许多,地脉也有几分乱象。
末将原以为是大圣脱困时震动了地脉。
可后来仔细感应,倒也不像是地脉被震动的模样。”
李晏微微颔首:“还有别的吗?”
金甲神将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东岳府君近来修炼的频率比往年多了许多。
末将听说,不止是咱们东岳,其他四岳,连同大帝,近年来都在闭关。
还有水部,火部,瘟部,斗部,各部主神似乎都收到了玉帝的密旨。
说是要勤加修炼……”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显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五岳大帝同时闭关?
各部主神同时勤修?
这绝非巧合。
天庭这是在备战?
可三界之中,能让天庭如此紧张的,能有什么?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道了一声有劳。
然后转向孙悟空,从袖中取出那三只桃子。
那桃子是墨竹从山下一个百岁老人院中摘来的。
老人当年不过是个送桃的童子,与山下压着的猴子有过数面之缘。
猴子吃了他几只桃,记了数百年。
如今童子已成了百岁老翁,猴子也脱了困,唯有那几颗桃核还留着当年的缘分。
“师弟替你将那老丈安顿好了。”
李晏将桃子放入孙悟空手中,
“那老丈家中种了一株灵桃,来年开了春便能结果。
这些是他托墨老带来的,说你当年吃了他几只桃,他记了一辈子。”
孙悟空接过那三只桃子,捧在掌心看了许久。
随后,将桃子揣进了怀中。
“兄弟。”
孙悟空望着他,
“俺老孙这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妖魔,什么难关,都会活着等你回来。”
李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向那三个巡山神将颔首示意:“走吧。”
金甲神将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引路。
他走在前头,小心翼翼的,唯恐走快了显得不敬,走慢了又耽误时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头跟着。
云路漫漫,南天门的轮廓在云海中时隐时现。
李晏驾云而行,眸光扫过沿途的云海与山峦。
天庭他去过不止一次,可此番上天,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注意到,沿途的天兵天将比往常多了许多。
这些天兵三五成群地巡弋在各处关隘,盔甲鲜明,兵刃明亮,看似威风凛凛,
可他以因果之眼观之,却发现这些天兵体内那股隐晦的异样气息,
比起那三个巡山神将又浓了几分。
那气息藏在他们经脉最深处,伴随着法力的流转而缓缓扩散。
若不仔细察看,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可李晏比肩大罗之后,因果之眼已能洞察入微,
便是再细微的气息波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行到南天门外,那金甲神将停下脚步,向守门的天兵出示令牌。
守门天兵验过令牌,正要放行,忽然瞥见李晏,面色陡然一变。
“这……这位是?”
金甲神将正要开口解释,李晏已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受三位将军之邀,来天庭走一遭。”
守门天兵闻言,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然认得这道人。
五行山前,这道人与南无无身佛斗法,被评定为不逊大罗。
此事早已传遍天庭,连南天门扫地的小仙都能背出当时的细节。
如今这道人竟亲自上门来了。
守门天兵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不多时,太白金星便从凌霄殿的方向匆匆赶来。
他远远望见李晏,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在天庭做了数万年的官,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见到这个青袍道人,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
“李道友。”太白金星上前拱手,面上挂着一贯的笑意,
“不知李道友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晏微微一笑,回了一礼:“老官儿,别来无恙。”
太白金星被他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忐忑,老脸微微发热,随即正色道:
“道友此来,可是为了大圣之事?”
“正是。”李晏也不拐弯抹角,
“贫道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此番上天,便是来领罚的。”
太白金星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将李晏引到一旁,低声道:“道友,实不相瞒。
那雷部出兵之事,并非玉帝本意。
玉帝也是受了些压力,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
“谁的压?”
太白金星伸出三根手指,朝西边,北边,还有脚下各自指了指。
李晏心中了然。
西边是灵山,北边是紫微宫,脚下是厚土大地。
天,地,人三界,各有各的算盘。
“故此,道友此番上天,未必有凶险。”
太白金星斟酌着词句,“只是玉帝的面子,总得给几分。”
“贫道明白。”李晏点了点头,
“贫道此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有一桩事想当面请教玉帝。”
“什么事?”
李晏以笑回应。
太白金星也没有多问。
他在前引路,李晏随行在后。
那三个巡山神将远远跟着,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