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头也不抬:
“俺老孙在算账。这寨子里有金银三千两,布帛两百匹,粮食五百石。
那猎户说山下有七个村子遭过六贼劫掠,俺得算算每家能分多少。”
玄奘一怔,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这猴子方才杀了三百多人,转头便在替山下的百姓算账。
杀人是杀,救人是救,在他那里似乎从来不是两件事。
便在此时,王万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官袍。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大圣爷,下官有一事相求。”
孙悟空歪头看他:“说。”
“这下官带了四个差役,都是粗通文墨的。
大圣爷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愿将这些金银布帛按户一一分派,造册登记,
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分文差错,下官甘受大圣爷铁棒伺候。”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从来只有捞油水的份,哪有替百姓分贼赃的时候?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这猴子一棒打死三百贼人,
又亲眼看见那青袍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顶回佛门菩萨,
他便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若不真心办事,他王万春这条命怕是走不出双叉岭。
孙悟空笑道:“你这官儿倒是个机灵的。成!俺老孙便信你一回。
你带着你的人去分,俺老孙在旁边看着。
要是有一文钱不明不白,嘿嘿。”
他拍了拍金箍棒,王万春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万春连连作揖,随即带着四个差役去清点贼赃,挨家挨户送上门去。
那些逃下山的民夫听说有官差替他们分贼赃,先是半信半疑,
后来见那王万春当真拿着纸笔一户一户地登记,一文钱都不敢少算,这才信了,
纷纷跪地叩谢。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百姓领到了自家的粮食和银两,
一个个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便在此时,他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晏。
“师弟。”
李晏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山峦间渐渐沉落的夕阳,
声音变得极轻,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贫道要上天庭走一遭。”
孙悟空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刻,猴子运起玄功将那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可声音还是低了几分。
“兄弟,你方才对那姓雷的说,天条追罚,你替俺老孙接下。”
李晏点了点头:“是。”
“那天条……是什么罚?”
孙悟空眸中掠过忧虑,“俺老孙五百年前闹天宫,你是知道的。
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如来。可俺老孙怕,”
他顿住了。
李晏静静看着这猴子。
“俺老孙怕你一去不回。”
孙悟空终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兄弟。
你若是不回来了,俺老孙便是保那取经人到了西天,
做了斗战胜佛,又有什么意思?”
李晏心中微微一酸。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便是面对如来也是昂首挺胸,从不低眉。
“师弟。”
李晏按住他的手,温声道,
“贫道此番上天庭,虽有险阻,却并非无备而去。你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孙悟空听了这话,神色又松了一分。
可那双金睛依旧紧紧盯着李晏。
李晏被他这目光看得好笑,又道:“师弟,可还记得,天庭答应过你一桩事?”
孙悟空一怔:“什么事?”
“玉帝亲口许诺,你若肯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便一笔勾销。
这是太白金星在五行山前,当着诸天神佛的面,以玉册御批立下的文书。”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前案已销,你如今是清白的。
那为何今日又派雷部来拿你?”
孙悟空愣住了。
是啊。既然前案已销,那他杀六贼便不能以大闹天宫旧案的名义来拿人。
若天庭翻脸不认账,那太白金星手中的玉册御批便是欺君之罪。
太白金星不会有这个胆子。
可若不是翻旧案,那便是以新罪论处,杀六贼之罪。
但六贼是山贼,劫掠百姓,杀人越货,便是按天条来判,
孙悟空杀他们也算降妖除魔,至多不过是个擅自行刑的轻罪,
何至于惊动雷部主神亲自率兵来拿?
除非,天庭拿他,本就不是为了治罪。
“三分真,七分假。”
李晏缓缓道,“这天条追罚的名头,不过是做给三界看的幌子。
你若肯戴那紧箍儿,天庭便有了台阶下。
看,妖猴已被佛门降服,天庭大度,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眸光转向远处那三个还在原地踌躇的巡山神将。
声音压到只有猴子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肯戴,天庭也有话说。
不是天庭不想管,是那妖猴仗着有人撑腰,目无天规。
如此,天庭便占了理。”
说着,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个神将身上,“天庭拿你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这消息有两个。
其一,天条不可犯,这是说给三界听的场面话。
其二……”
他微微眯起眼,“有人在试探贫道。”
孙悟空金睛一缩:“试探你?”
“试贫道的修为深浅,底线,还有贫道与你之间的情义究竟有多深。”
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拿你是假,试我才是真。”
孙悟空虽性子急躁,却绝非愚钝之辈。
李晏这番话将他心中许多疑惑一一解除。
雷部来得太快,撤得也太快。
普贤文殊来得蹊跷,那金箍儿上暗藏的血光更是蹊跷。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但李晏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方才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三个巡山神将时,他感应到了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藏得极深,与三人体内的法力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因果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既非妖气,也非魔气,更不是劫浊。
劫浊是天地大劫的投影,无论仙界佛国还是幽冥地府,都挡不住它的渗透。
那是三界规则的裂隙,也是所有修行者共同的诅咒。
可那缕气息不同。
它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缠绕在三人体内深处。
李晏以因果之眼追溯那气息的源头,却如同踏入了迷雾之中。
那气息超出了三界因果的范畴。
且不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更不在阴阳二气之内。
须知道,劫浊再凶,终究是这方天地的产物。
可那气息,却截然不同于此方天地。
若有修行者被其侵染而不自知,日积月累之下,会发生什么变化,连他也难以预料。
这才是他决定上天庭的真正原因。
“兄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孙悟空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晏将目光从那三个神将身上收回,转而落在猴子脸上。
声音变得极为郑重。
“切记贫道之言。”
李晏神色肃然。
“西行之路,九九八十一难,一劫险过一劫。
师弟所逢之敌,恐非你所能预料。
莫要小觑了其中任何一人,任何一妖。
哪怕他道行微末,背后或许另有因果。”
孙悟空被他说得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