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是自己的,先发现后发现有什么区别?
但知道归知道,情绪不讲道理。
今天体育课上的事情,把这层感受又往前推了一步。
整个餐厅都在聊,所有人都在讨论李察,连低年级女生都在问“是哪个威廉姆斯”。
属于自己的宝石彻底被放在光天化日下,每个人都能看到他在闪。
格蕾把最后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经过李察身后的时候,女孩似乎是随意开口问道:
“上次的司康还要吗?这次我多烤一点,带回去给你家人一起分享吧?”
李察看了看少女的蓝眸,选择接受好意:“好……谢谢格蕾。”
“嗯。”
她走了。
沃伦目送格蕾背影消失在回收窗口,回过头来用叉子指了指李察:
“你还真是不知不觉就搞出大新闻来。”
“什么大新闻?”
“英雄救美啊,虽然准确说只是帮人截了个球。”梅森嘿嘿笑着。
“球是对面断球转移过去的,跟英雄救美有什么关系。”
“你跑到女生场地里去了嘛,全年级都看着呢。”
“那是球滚过去了我去截的。”
“对对对。”梅森做出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反正传出去就变成'李察为了莉莉安冲进女生场地'了。”
李察端着茶杯,觉得和这帮人在细节上纠缠毫无意义。
传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滚动,真相就只能靠边站。
休从隔壁桌子挪了把椅子过来,左腿还有点瘸,膝盖上缠了圈绷带。
他把餐盘搁在桌角上,从盘子里拿了块面包。
“你们在聊什么?”
“聊李察踢球的事。”
“哦,那个。”休咬了口面包,嚼了两下吞下去。
“我在场边看到了全过程,说实话……是挺帅的。”
他转向李察,表情既是感叹又是苦涩。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以前咱们不是一起待在角落里的吗?”
“其实,你揉膝盖的样子也很帅。”李察安慰着。
“谢谢,我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餐厅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莉莉安已经吃完午餐了,她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拿着铅笔在写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偶尔停下来,又接着写。
写了几行之后,铅笔从纸上抬起来。
她用笔尾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唇,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个位置上,好像在审视刚才写下的文字。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
纸被对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被指尖攥成了一团。
纸团被塞进了校服右侧的口袋里。
莉莉安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茶面上的涟漪还在轻轻晃。
她的视线穿过半个餐厅,从人头间的缝隙里掠过。
只看了一眼某人就收回来了,低头继续喝她的茶。
………………
自那以后,莉莉安?海沃德出现在图书馆二楼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她只去三楼。
她在那排特殊书架前蹲了不知道多少个下午,翻过的书页数量大概比她和同班同学说过的话还多。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采光好,桌椅整齐,午休和放学后总有学生扎堆。
莉莉安过去很少在这里停留,嫌吵。
但最近她开始在二楼自习区的靠窗位置坐一会儿。
那个位置斜对着楼梯口,从她的座位抬起头来,正好能看到上楼或下楼的人。
李察偶尔也会在二楼做功课。
他手里那本《从圣殿到讲坛》太厚了,带来带去不方便,干脆就锁在图书馆的储物格子里,抽空就来这里翻几页。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对话。
碰到了就对视一眼,点个头。
李察继续翻他的书,莉莉安继续写她的笔记。
偶尔两人目光会在同一秒落到对方脸上,撞上了就各自移开,和陌生人在电车上对视差不多。
周四下午,二楼自习区只剩了五六个人。
李察在靠窗第二张桌子上翻着那本工具书,右手在笔记本上记词源。
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手酸了,把笔搁下来活动手指。
抬头的时候,发现斜对面的莉莉安已经走了。
椅子推回了桌下,桌面擦得很干净。
但他自己桌子左上角搁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纸条用的普通笔记本纸,撕边整齐。
上面只有一行拉丁文,字迹小而密,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自己位置上:
“Qui audet adipiscitur.(敢于者得之。)”
这是句有名的谚语,听起来是给他比赛加油打气,李察捏着纸条时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图书馆三楼那排书架,他和莉莉安都从那里取书。
两人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交换过只言片语。
但楼梯转角那次相遇、她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赫顿先生拒绝透露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Qui audet adipiscitur”就多了另一层含义。
敢于踏入帷幕边缘的人,才能获得帷幕后面的东西。
她到底是在说比赛,还是在说别的?
李察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做自己的功课。
有些信号收到就够了,回复反而是多余的。
第37章 以舌为剑
傍晚时分,李察推开了家门。
熨斗烧热后贴在布面上的焦棉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从楼上卧室方向飘下来。
他放下书包上了楼。
主卧门半开着,母亲站在床边。
床上铺开了一整套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衬衫,领带,还有一件女式小西装。
三件套是父亲的,布料是细纹花呢,内衬露出一角,光泽柔和。
熨斗搁在床头柜的石板垫上,热气还在往上飘。
母亲正弯着腰,用手掌把外套翻领上的一道折痕按平。
其边角绣着极小的字母缩写,字迹已经发淡了。
这套衣服母亲一直压箱底,只有在需要回娘家的时候才被翻出来。
“妈。”
母亲抬起头来,手从衣领上收回去。
“回来了?炉子里还给你热着汤和面包。”
“嗯。”
母亲的外套旁边还搁着一副手套。
手套是旧的,指尖那个位置已经磨薄了,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也整理好了。”母亲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两套。
李察那套是深蓝西装外套配灰长裤,裁剪偏正式。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大约一寸。
“你最近长个子了。”母亲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放一放袖口余量,应该还够。”
她从针线篮里取出尺子和线,让李察把外套穿上。
“站直。”
李察站直身子,母亲蹲下来用尺子量袖口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熟练,别针衔在嘴唇间,量好了就从嘴里取出来扎进布面固定。
“妈。”
“嗯?”
“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母亲的手停了停,别针扎进袖口布料的角度偏了一点。
她用拇指把别针重新摆正,才开口:
“你外祖父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行,不用多说,也不要左顾右盼。”
她把最后一根别针扎好,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文森特如果和你搭话……”她犹豫了一下:“客气应对就好。”
李察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母亲,她接过去搭在臂弯里。
“谢谢妈。”
母亲“嗯”了一声,转身把衣服挂到衣柜里去了。
楼下传来伊芙琳和父亲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父亲音调比平时低了些。
一家四口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只不过准备的方向各有不同:
父亲在准备他的体面,母亲在准备她的盔甲,妹妹在准备她的眼力,而他在准备自己的大脑。
备行几天里,伊芙琳也安静了不少。
她没再追问李察晚上在干什么,也没再提“帮派”和“包养”之类的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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