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里空荡荡的,谁知道这底下埋着多少千年前的死人。”
“好了,都站过来。”一个声音从主厅另一头传来。
韦瑟比馆长背着手,从希腊厅那道拱门底下踱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走在左边的是个中年男人,那一团以太有股织线绕圈似的稳劲,大概是小精通级别的隐秘者。
右边那个是猎手,瘦高个,走路时右手始终虚虚地搭在腰侧。
李察的灵感扫过去,那人腰里别着的是一柄附魔短铳外加一把刀。
馆长捋着白须一一介绍。
“这位普里查德先生,小精通级别隐秘者,今夜替咱们看着底下那座封印阵。”
那位隐秘者朝众人点了下头,没说话。
“这位,哈蒙德先生。”馆长又朝那猎手抬了抬下巴。
“底下有什么不老实的,由他动手。”
哈蒙德连头都没点,只把搭在腰间的右手往上挪了点。
研修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最爱说笑的伯恩都把嘴闭上了。
一个隐秘者看阵,一个猎手压场……看这阵仗,可不是给人下去看古董这么简单。
馆长踱了两步,绕着狮身人面像走了半圈。
“前些日子,底下进过一回'客人',被我们击退,留下来一点东西。”
主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烧灼的轻响。
馆长白须底下那张脸沉了几分。
李察能感觉到,隔着几层石板的地方,有一团东西正一鼓一鼓地搏动着。
这是一截剜下来的器官,离了本体却还没死透。
馆长把话接着往下讲。
“按规矩,这东西该就地销毁。”
“可那两位前辈,没让我毁它。”
“眼下形势不太稳定,诸位将来总有几个要独当一面。”
“今夜名义上是诸位研修的最后一项实践。”
“说穿了,是那两位前辈给诸位备下的一堂课。”
主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察心里那点紧绷松了半分。
这是一堂被人布置好、兜过底的课。
那一截撕下来的东西被两位达人圈在阵里,喂给这群最高学府的学生练手。
“丑话,我得讲在前头。”
馆长的语气却在此时严肃了起来。
“那东西,是'活'的。”
“你拿眼去读它,它会顺着你那一眼'看'回来。”
“灵感越高的人,越危险。”
主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今夜真正动手的,是我。”
馆长再次扫视了所有人一圈。
“那一截东西要读透,称准,送回它来的地方……这些活儿,我来做。”
“诸位的工作,是替我把它读明白。”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它身上裹着好几层。
我一个人去剥,剥一层它便朝我看一眼。
剥到最里那一层的时候,我怕是腾不出手来应付别的。”
“所以,这一层一层的皮得分着剥。”
“铭文这一科的替我剥它最外那一层壳;
史学、民俗那一科的替我读它的来路,它原本是个什么东西;
至于最里头、最险的那一层……”
馆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真名痕迹我自己来读,诸位谁都不许碰。”
“记住。”他把话讲死。
“我读到哪一步,你们就把哪一层报给我。
报完了便退到外圈待着。
剥皮的活儿,分工干;称心的活儿,我一个人扛。”
馆长接着道:
“普里查德先生维持着封印阵,哈蒙德先生在外面压着。
出了岔子,我即刻带诸位撤出去,再请那两位达人前辈出手。”
“任何时候,只要我喊撤,就扔下手里的活,头也别回地往上跑。”
“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二十个研修生齐声应道,个个紧绷着脸。
韦瑟比馆长点了点头,那一脸的森然忽地散了。
“好了,丑话讲完了。”
他从长袍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拍了拍。
“我吩咐厨房,在底下歇脚的偏厅里给诸位备了夜宵。
冷火腿、奶酪,还有刚出炉的司康。”
“要是读累了、读饿了,自己去吃。”
他的目光在李察身上停了停,白须底下扯出点笑意。
“尤其是某位小先生,我特意叫人多备了一桶牛奶。”
主厅里,绷了半晌的弦被这一句话给松开了。
研修生们低低地笑出了声。
“晚宴上,我应承过你一桩事。”
馆长朝李察招了招手。
李察上前一步。
“今夜,我给你一个离阵最近的位子。”
馆长捋着白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把大半个旧大陆的故事,讲得那些卖糖的、跑铁路的都听得入了神。”
“今夜,我倒要瞧瞧,你这满肚子的学问离开了那一张嘴,到底有几分。”
李察欠了欠身。
“学生尽力。”
韦瑟比馆长转过身。
“走吧。”
“底下那位客人留下的东西,等着咱们去会一会了。”
通往底下封闭库房的,是一道隐在希腊厅后头的窄门。
门嵌着银片,银片上刻着铭文。
普里查德先生上前,伸出手指在门框某处一按,那门便无声地朝里开了。
一道往下的石阶,沉进黑暗里。
“跟紧了。”馆长当先迈了进去。
“底下不比楼上,掉队了没人会去找你。”
二十个研修生鱼贯而入。
哈蒙德这个猎手走在最末,把门带上。
石阶很长,绕着中柱一圈一圈地往下旋。
每隔十几级,墙上便嵌着一盏馆方点的灯。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墙壁上沁着潮气。
那一股几百年沉下来的、混着尘土与陈年香料的气味一层一层地厚起来。
李察走在队伍中段,把灵感顺着风往四下里铺开了一线。
往下没走几级,他便感觉到了。
那一股弥散在空气里的以太,浓得发腻。
帝都大学的校园内以太浓度已是极高,节点散布各处。
可眼下这博物馆的地下库房,比帝都大学还要浓上几分。
平日里高等奇物的封印封得死,以太渗出微乎其微。
可底下那一截撕下来的东西,正一鼓一鼓地搏动着,搅得整座库房不得安宁。
被它搅动的奇物,以太正不断往外渗。
李察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对自己来说可是好事,机会来了。
石阶到了底,眼前豁然开朗。
库房两侧是一排一排齐胸高的玻璃柜,还有蒙着防尘布的木架。
柜子里、架子上,此时摆满了从黑土河流域运回来的真品。
鎏金的彩绘面具、绿釉的小人像、刻满了鸟兽虫鱼的石碑,还有几具彩绘木棺,盖板半开着。
这些全是白天见过的。
和复刻品不同,那些真品堆在一起,光是以太场都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库房最深处,有一片单独区域用石柱围着。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区域中央。
九道银线在地上铺出一个圆,圆心处悬着一团东西。
约莫两个拳头那么大。
形状说不上来,灰蒙蒙的像一团没能凝实的烟。
可就是这么一团烟,把整座库房搅动得不能安宁。
普里查德先生立在阵外,双手虚虚的画着什么。
以太顺着他的指尖,一缕一缕地补进那九道银线里,把那团烟死死地圈在圆心。
“都站好。”馆长压低了声音:“离封印阵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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