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趟出差得走北方好几个城市,最近还在曼城。”
“我在你复活节放假的时候就天天往他下榻地方跑,一天去三趟,每趟给他泡一杯淡到没味的茶。”
赫顿先生喝了一口水:
“去到第四天,老人家实在顶不住了,说‘你再来烦我,我这把老骨头要被你磨没了’,就答应了。”
李察心里一热,站起来给自己引路人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学者,帝都大学的终身教授。
有这样一位写的推荐信摆在主考官桌上,他的把握又稳了几分。
李察脸上那点喜色,藏都藏不住。
赫顿先生看着他,端起水杯,慢悠悠地把那点喜色给浇了下去。
“也别太得意。”
“嗯?”
“你以为有了教授一封推荐信,就稳了?”
赫顿先生把水杯搁下:“这些,都算是基础。”
“基础?”
“我给你举个例子,蒙塔古还记得吧。”
李察想起了西塞罗杯那个金发少年。
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自己现在都记忆犹新。
“蒙塔古那个孩子,他家里是什么背景,你知道吗?”赫顿先生问。
李察摇头。
“他家里有一尊达人,并且对家族近况长期保持关注。”
达人,而且是会管事的达人。
奥德中校在不应坑底能让那一位烈风传统达人出手,是借着官方的身份。
再加上那位达人出生在附近村子,才勉强请动。
而蒙塔古家里,有这样一尊达人随时保持关注。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赫顿先生继续说着:
“出入他家的大精通,跟寻常上门做客的宾客没什么两样。”
“和老伯爵喝茶,聊天,吃过饭就走。”
“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人家。”
李察站在桌边,没说话。
赫顿先生看着他。
“你外祖父是大精通猎手,你小姨是小精通副教授,我又替你磨来一封教授的推荐信。”
“这些摆出来,在布里斯顿是顶天的了。”
“可你要是把这些,搁到蒙塔古那种人家面前……”
李察脸上那点喜色,彻底冷了下来。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远处工厂的烟囱吐着黑烟,把将晚的天空熏得发黄。
赫顿先生看着李察那张冷静下来的脸,露出几分满意。
“能把得意压下去,是好事。”
“得意忘形的人,走不远。”
“现在跟你讲正事。”
李察站直了。
“你小姨那边传了话来。”赫顿先生说:“让你五月底就去帝都。”
“五月底?”李察算了一下:“暑期研修不是六月才开始么?”
“是六月。”赫顿先生答:“可你小姨说,提前过去她能抽时间再给你补补课。”
“前三周集中授课考核,通过率两成。”
老人把这个数字咬得很重:“一百个人里,最后只留二十个。”
“你小姨想让你在那二十个里,站得稳一点。”
李察算了一下最近的活动。
五月底动身去帝都。
霍兰德先生一周三次开小灶,韦斯特先生抄给他的难词表,格兰女士午休里的雅典散文;
外祖父的引荐信,小姨的资料和补课,磨了四天才磨来的一封教授推荐信;
还有家里,父亲忙的都不回家里睡,天天加班给他攒学费;
伊芙琳烤的那只戴着小礼帽的“兔教授”……
这么多人,这么多份心思,全压在了他身上。
每一个人都没明说,可每一个人的眼里都藏着同一句话。
……你得考上。
这就是沉甸甸的期望。
不成功,便成仁。
赫顿先生看着他,把那杯温水重新端了起来。
“早点回去吧。”
李察推门出去,往楼下走。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伊芙琳系着那条格子围裙,正对着烤箱里念念有词。
“哥!你可算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快来当试吃员,‘兔教授’出考题了。”
“姜饼还能出考题?”
“当然能。”
伊芙琳把烤盘端出来,里头一排戴着小礼帽的姜饼兔子:
“‘兔教授’要进帝都大学了,它得考试吧?”
“得考。”
“它考什么科目?”
李察看着那盘歪眼睛的兔子,认真地想了想。
“古典语言吧,拉丁文和古希腊文什么的。”
“那它能考上吗?”
“悬。”李察拈起当中那只戴礼帽的。
“它这副长相,主考官看一眼,怕是要怀疑它脑子进了糖霜。”
“你才脑子进了糖霜!”
伊芙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这是‘兔教授’,最聪明的一只!”
母亲玛格丽特从客厅走进来。
“五月底去帝都的事,赫顿先生跟你讲了?”
“讲了。”李察答:“小姨让我提前过去补课。”
玛格丽特择着中午剩下的菜。
“行装我来打点,你把心思放在书上。”
“嗯。”
“还有。”
母亲择菜的手停下来:
“到了帝都,住你外祖父家也好,住旅舍也好,每个星期记得给家里写信或者打电话。”
“知道了,妈。”
母亲把择好的菜端去了灶台。
“晚饭是燕麦粥。”
“又是燕麦粥啊?”
? 第235章 邪眼与娜迦
周二傍晚,李察刚把霍兰德先生抄给他的那摞史学难词背到一半,楼下母亲喊了一声,让他来接电话。
他下楼接起听筒,听筒那头先是一阵咳嗽,咳完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小子,是我。”
克莱门特的声音比往常更哑了些。
“克莱门特先生,你那边有消息了?”
“上次我以为斯图亚特那边是定期的收紧……”老头咽了下口水。
“结果今年这一季的‘第二类’清单,到现在一张都没流出来。”
李察握着听筒,没急着说话。
“我干这一行几十年了。”
克莱门特在那一头叹了口气。
“上回市场冷成这个样子,听老前辈们说,那还是东方战争打起来的时候。”
普通人嗅不到帷幕后头那盘棋,可一个在拍卖行摸了几十年货的老鉴定师,单凭货物的进出冷热,也闻出了同一股味道。
“连帝都那几家大拍卖行都把货捂着。”
克莱门特继续说着。
“谁手里有点好东西都死攥着不撒,我那些老朋友也没什么存货。”
李察心里那点指望,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放轻了声音。
“多谢您还想着我,市场冷,您自己也多保重身子,等什么时候缓过来了……”
“哎,先别急着挂。”
老头把话头一转,李察握着听筒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路子断了,不代表完全没路子。”
“大拍卖行那帮人现在只认两种货:能打仗的,或者研究价值大的。
剩下那些边角料,他们都懒得收。
残品、半死物、边角料这一档对他们没意义,捂着等涨价还得多花费仓储成本。”
克莱门特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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